老宫人在前边引路,频频回头,“温仙君,许是秋燥,陛下近日来身体多有不适,膳食用得极少。您来了,正好能帮陛下瞧瞧……”
这位修士和陛下极为亲近,对她们这些宫人也从来和颜悦色,和他说话,宫人也便不拘着了。
温一盏步入大殿。
上座的人抬了抬眼,露出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眼珠是姬家人一脉相承的漆黑。
“一盏哥哥,你来了。”姬玉京放下奏章,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起身去迎他,宫人立刻将帝她搀扶着过去,她笑着说,“你来了,我就又老一岁了。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仙人啊……”
“小京。”
听到皇上的名讳被直接叫出来,一众宫人立刻都恭敬地低了头,这样的称呼,也只有这位修士敢叫了。
“给你的。”黑衣修士没有陛下的接话,只在手中化出一只偃甲鹰。
他手一放,那只偃甲做成的鹰便无风自飞。
宫人们看见这位久居高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神色一瞬间变得很快乐,她看着盘旋的飞鹰,苍老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登位后的这些年里,她手腕强硬,不仅彻底剿灭了大雍的残军,还将被天灾人祸毁过一遍的大周治理得国富民安,昭明城也是前所未有的繁华。
她早已是大周当之无愧的中兴之主,却因为一只飞鹰快乐得像个孩子。
姬玉京目光变得遥远,喃喃低语,“当年的鹰,好大的一只,我和姑姑两个人都坐得下……”
一干宫人被屏退,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两人,姬玉京有些疲惫地坐了回去,温一盏替她切过脉,却没有多说什么。
“一盏哥哥,你不用瞒我,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年迈的帝王不顾礼仪地歪坐在王座上,“我活了好久,也该走了。”她笑笑,“再不走,我的子孙们就要不耐烦了……”
温一盏面容沉静,不悲不喜。这些年他在外游历,心性磨砺得愈发平和,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事能牵动他的情绪。
他问,“可还有心愿未了?”
姬玉京顿时目光一黯。
大殿寂静了很久,金座上年迈的帝王终是摇头,“没有了……”
三日后的深夜,温一盏的殿门被宫人急急敲开。
皇帝病危。
他赶到的时候,披散着一头华发的皇帝从榻上坐起来,正命令宫人们给她更衣,皇子皇女们跪了一地。
“……不要这身,要朱红的那套,鲜亮亮的,唉……不是前些时日才拿出来试过,怎么会找不到呢?”
“就是云罗锦制成那身……姑姑最喜欢看我穿红色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就那个颜色最好看,得快点找到啊……”
她碎碎念叨着,忽然起身下榻,片刻前几度昏死过去的人回光返照般恢复了力气,一众宫人吓得立刻小心翼翼地围在她身边,生怕她有何闪失。宫人们心知肚明,陛下上了年纪之后,已经多年不穿艳色衣裳,她说的那套红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早就朽烂成灰,烟消云散了。
宫人们紧急寻了件最鲜亮的红衣过来,陛下看着不是很满意,却还是勉强换上了。忽而看到站在身后的黑衣剑修,又高兴起来,“一盏哥哥,你觉得这身怎么样,姑姑看到了会夸我吗?”
她忘了那个人早就死了,只记得她曾经答应过要回来看她。
有年老的宫人知道她口中的哪位姑姑是谁,没忍住心酸,偷偷抹了抹眼角。
鹤发苍颜,其实并不适合这样鲜亮的颜色,尺寸也不合适。
温一盏却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姬玉京也满意地笑起来,可笑意很快凝结在嘴角,看见了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在烛火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面容,苍老衰败,风烛残年。
她怔怔地望着,伸手摸上去。原来她已经这样老了……原来已经过去这样久了……
垂垂老矣的大周中兴之主倒在黑衣修士的怀里,像孩子一样嚎啕痛哭。
“一盏哥哥,我已经这样老了,她……怎么还不回来啊……”
“她答应过……很快就会回来,她答应过我的……”
六十年前战后一别,她从未想到那会是最后一面。
怀中的人气息逐渐微弱,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温一盏抱着枯瘦的人,心中无限酸楚。
他听到她气若游丝的道歉。
“姑姑……对不起……”
“小京……等不到你了……”
无星无月的夜里,宫里的丧钟敲了三下,响彻整个昭明城。
……
大周国丧,满城缟素,丧仪进行了整整一个月,继任者和百姓用最高规格的仪礼悼念这位中兴之主,极尽哀荣。
武神庙里,蜡烛燃了半夜,烛泪满溢,烛心浸在里面,火苗便渐渐微弱下去,眼看着就要熄灭。却有一只手将烛心挑了出来,那只手苍劲修长却布满剑茧,丝毫不惧灼痛。
火光于是又亮起来。
比不得历史悠久的四神庙,这里小小的一间,于是那点火光便照亮了武神庙里唯一一尊神像。
长发高束,眉目凌厉,一柄长剑持于身前。在大周最好的工匠手下,那人的面容姿态栩栩如生。
“小京走了。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和你说一声……”
温一盏将一杯酒倒在地面,顿时满室酒香。
“她的魂魄已经去了幽冥,我看着她涉过了忘川。你知道她的性子,在那里想必也能过得很好。”他顿了顿,“所以……要是往后你发现她再也不来看你了,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