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一无所知……
若不是师兄前来告诉她,她甚至可能直到他不在了,都不知道他的消息。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怒意。
鲛人半阖的眼睛在发现另一道目光看过来时痛苦地闭上了。
他不想在江渔火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嫌恶神色,哪怕是转瞬即逝,也足够将他整个击溃。
即便是仗有天地偏宠的生灵,在暴露出所有不堪的时候,也无法再维持傲然凌驾的姿态,而在江渔火面前,他甚至生出了一丝卑怯。
会觉得丑陋吗?
会发现他其实是如此普通吗?
只不过因为是第一个见到的鲛人,他才能在当年得到她的眷顾吧,若是换做任何其他的鲛人……
伽月猛地将这个想法逼出去,即便到了今日,他依然无法容忍自己在她身边的位置被别人占据,即便只是在意念里。
一只温暖的手落下来,点在他面颊,轻轻拨开粘连着血块的发丝,引导着鲛珠之息让他的伤口愈合。
“只是因为觉得亏欠于我,所以便可以不顾惜性命了?谁叫你这样做了?”江渔火的一手抚在他脸上,一手按在他尾巴上。明明语气并不友善,手下动作却是极其轻柔。两只手传递出来的温暖让他眷恋无比,眷恋到明知道此刻自己是丑陋的,也忍不住要靠近她,向她索取更多温暖。
鲛人在她掌心轻轻摇头,她不知道那具身体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既是他对她过去的补偿,也是他和她将来的希望。当那一具身体被毁的时候,他的过去和未来也同时被毁掉了,过去的他永远只能是造成她半生痛苦的来源,而未来的他,只能无力地看着她又一次走向死亡。
为了保住她,他愿意去赌那微乎其微的一丝成神可能性。
因为她的阻拦,他无法杀了李梦白,但事实已经造成,总有一个人要为此承担罪责,他便要掉转刀尖,戮向自己。
不用人叫他,那也是他必定会踏上的路。
只不过,又一次失败了而已。
放在他身上的手忽然加重了力气,像泄愤似地捏痛他已经痊愈的皮肉。
伽月睁开眼,没有嫌恶、没有失望,他对上的只是一双微微愤怒却含着水泽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对他说,“你要再一次,离我而去吗?”
伽月蓦地心神一震,他听到了什么……
她……希望他在身边吗?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伽月怔怔地看着江渔火,嘶哑嗓音一颤,喉头竟是哽咽。
西都城的那一别,她选择作为姬鸿羽留下,便是抛下了过去,她的过去当然是包括他的。
原本江渔火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错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更是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鲛珠让他脸上的青灰死气渐渐散去,那些可怖的伤痕正在不断弥合。
江渔火目光微垂,轻抚那些被鲛珠愈合的地方,陈述道,“天阙对你不好。”
伽月唇角泛出一丝轻笑,抬了抬手,很想去握住她的手,然后告诉她,只要她在身边,他谁也不在乎。
但还没等他触碰到江渔火的手,那双手却穿过他的胁下,托住他的背,将他上半身揽坐起来。
江渔火说,“我曾经也向你许下过一个承诺。”
他们的距离很近,伽月抬手便可以摸到她的脸,他笑了笑,“是吗?是什么样的承诺。”
江渔火抬眸,对他回以一笑,“我答应过,要带你回大海的。”
她说的平淡,伽月却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周围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这句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只能看见眼前的人,透过她清亮的眼睛,穿透岁月,回到当年的一幕。
人间最偏僻的角落里,弱小无知的凡人对鲛人少年产生了怜惜之情。
在鲛人少年半是诱惑半是戏弄的引导下,以为他想家了。于是凡人少女双手紧紧地握住鲛人浴桶边缘,大言不惭地承诺,“你放心。小海,我一定会帮你回到海里的!”
一个从未走出过山寨的凡人,要带一个鲛人去她从未去过的大海。
那样天真又傻气的话,却偏偏被她说得坚定,金色的瞳仁里燃烧着火苗,没有人能够怀疑她的真心。
便是这样赤诚无畏的眉眼,让鲛人少年一步步沦陷,心念在无知无觉中动摇,身体比心神更早一步醒悟,为时已晚却心甘情愿。
听到同样的话,时隔多年后,经历过无数世事磨难的鲛人再一次心乱得没有章法,像少年人一样耳尖微热,怔怔地不知所措,直到江渔火将额头抵在他额心。
“小海,我带你回家。”
……
李梦白来到天阙的时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多少阻拦。
天阙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宫阙倒了一片,许多受伤的天阙弟子正在被人搀扶着送往某处施救,一片混乱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又来了个擅闯的人。
李梦白已是心急如焚,直接揪住一个受伤的弟子便问江渔火的下落,那弟子本不愿跟这个陌生人说什么,但落在他手里断没有不开口的道理,不到片刻便叫李梦白逼问出来了位置。
他连身形都没有隐匿,一路向天阙峰顶掠去,这条路当真是被江渔火打开了,如入无人之境。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神明也为他的真情动容,要助他挽回江渔火。
他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那间禁室里,看到了江渔火。
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噩梦般的场景,那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巨大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