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怕他反悔,她又一次向她确认。
黑暗里,李梦白抱紧了身下之人,虚弱而郑重地承诺。
“给你。江渔火,回到延陵老家,我亲自取给你。”
伽月醒了,又一次从沉水池中醒来。
入眼是墨色深沉的水和大殿,一切如旧,只是空。
空空荡荡的,叫人心里也空一片。
伽月游到池边,手拂过池壁。
池壁边沿仿佛攀着一个人,身体没在水里,只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苍白的面容,那个人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可下一刻,便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池水。
伽月怔住了,对着空白的水池看了许久,久到他开始怀疑遇到江渔火是不是一场梦,一场热症般狂乱的梦。
没有来由,从天而降,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有如明火烧身。
而现在,梦醒了。
一切便该恢复原样。
本该如此,本应如此。
水中冒出一点银色,他腕上的银蛇不知何时游到那片水域,仿佛也知道那一片是她最常待的区域。
银蛇能感觉到主人的心绪,此刻浮在水中也是恹恹,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在此探寻已经稀薄到几乎闻不到的焚香气息。
它的动作落在伽月眼里,提醒他那个人真实存在过。
青萍的到来,更是击碎他最后的幻想。
青萍将那颗凝华珠交还给伽月,珠身溅到的血已经被她洗干净,碧珠清澈剔透,里面的黑核仿佛一只眼睛,幽幽地审视着他,逼着他面对。
伽月没有接。
许久,他问,“大阵那边如何了?”
青萍知道他想问什么,垂了眼睛,说,“听凌护法说,废墟里面已经彻底寻找过一遍,除了这颗珠子,再……没有其他……”
伽月往外头看了一眼,白日里阳光明艳,正该是练剑的好时候,他问,“今日已是过去第几日了?”
“第三日。”
三日,三日。
如此一遭,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三日。他什么也赶不上,没能把地炎藤交给她,也没能把她从阵中带出来。
只是三日复三日,任她一个人在那些生死场里博杀。
“殿下,其实是喜欢江姑娘的,是吗?”青萍还是没有忍住,将心中猜测问了出来。
殿下没有回答她。
青萍颤着声继续问,“闯阵的贼人,也是江姑娘,对吗?”
又是一阵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殿下神色平静,青萍却做不到,一想到那个乖巧让她梳头的女子,心中便悲痛难抑,眼皮一眨,泪珠便簌簌而落。
大颗泪珠落在地上,又滚落进沉水。
“退下吧,青萍。”伽月摆了摆手,转身背对来人,“去歇息一阵子,不要再进来。”
“殿下。”
“退下。”
青萍叹了一口气,最后回头劝道,“殿下心里不好过,便哭出来吧……哭出来,能好受些。”
空旷的殿内只有沉默。
她只好将门带上,殿门合拢之前,青萍从缝里看过去,那个决绝的背影整个沉入水中,仿佛要将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开。
沉重的殿门彻底合上,鲛人将自己藏进墨色深沉的水里,藏进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就像无尽海里的深渊,可以让他彻底沉睡过去。
他怎么会哭呢?
他不是南星,一把年纪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气急了便要嚎啕大哭。
他只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一切都会过去。
只要,给他时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可沉水池里都是她的回忆,他已经封闭了所有感官,但一闭上眼,她就出现了。
顽固地扎根在他脑海里,却又在他要抓住她的时候散去,让他在惊醒之后,怔然面对空寂的大殿。
永远不得安宁。
藏在沉水里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封闭、更干净的领域。
伽月抓过和他一同沉睡的银蛇,额头触着额头,将神识藏进银蛇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