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文现在都改了。可那简直是我梦想的日子,最有福气的人才能享受。”她抬头望天,感慨起来,“终日倒卧在床上,嘴里吃着点心,手里翻着图画本子,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
“你的愿望倒容易,咱们一一实现。”
街市上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绸庄、茶肆、银楼、酒坊处处招牌高悬,幌子迎风招展。
飞檐斗拱的醉仙楼矗立在繁华街口,朱漆栏杆上雕着缠枝牡丹,一派富贵景象。楼下大堂内,三十六张花梨木八仙桌座无虚席,跑堂伙计托着描金漆盘在氤氲热气间穿梭,炒菜和美酒的味道混在一处,叫人昏昏欲醉。
“客官堂上坐?”
“三楼雅间。”
她用眼睛斜一斜他。下馆子吃好东西,她喜闻乐见,不过雅间的花费就全没必要,就是陈秉正这样的富家子弟装面子用的。王大哥以前告诉过她,不管是饭馆几楼的菜式,都是从一个大锅里炒出来的。
他却很坚持,“楼上风景好。”
伙计报菜名的声音伴着琵琶的幽幽弹唱。陈秉正很熟练地点菜,“软兜长鱼,蟹粉狮子头,杏仁豆腐,刀鱼馄饨。”
伙计立即肃然,“客官真是懂行之人。”
陈秉文再补一句,“口味一定要咸,多淋些油在上头。”
伙计不说话了,快步下楼。
风吹着竹编的帘子轻轻晃动,带点凉意。林凤君往外瞥了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道,“看来你做不了混吃等死的纨绔。”
他挑一挑眉毛,“为什么?”
“你的眼神一直在向外飘。你不是来吃饭的,是在盯下面这条街上的行人。”
他笑了,“大聪明,什么也瞒不住你。街道那边就是杨道台的府邸。门口紧闭,外面却没有挂丧幡,你说怪不怪?”
“的确怪。”
“有句俗话叫……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陈秉正悄没声息地将帘子按了一下,“我说的对吧。”
第139章
街道上的灯笼次第被点燃,像一条流动的河,明暗交错。街道对面“南北杂货”的匾额下,几个伙计正在门口卖力地吆喝,偶尔传来几声混杂着官话和土话的讨价还价声。隔壁书肆里走出一个青衣道袍的学子。马路上驮着苏松细布的骡车迤逦而行。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杨府门外慢悠悠地走过。
“那货郎是假的。”林凤君小声说道。
“何以见得?”
“一般货郎的担子,都是卖给女儿家的东西,左边是顶针、五彩丝线、小剪刀,右边是蛤蜊油、桂花头油。这人的货都是乱摆乱放,见到过路的女人不招呼,见到男人倒一步一停,眼神贼溜溜转。”她摩拳擦掌,“不如我跟上去,探个究竟。”
“不要。”陈秉正摆摆手,将一只刀鱼馄饨用汤勺盛到她碗中,“你先尝一尝。”
“不跟着查吗?”
“你可以选一下跟谁。那个从书店出来的读书人也是假的。”他微笑道,“将书斜着插在腰间,如此不爱惜,会被师长狠狠教训。”
她悚然而惊,“这条街上原来都是探子。”
“小心,隔壁也许就有人听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水很浑。”
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嚼着这只馄饨,鱼肉馅儿很鲜香。陈秉正慢悠悠地说道:“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
她仔细瞧了一眼,果然看出衙役和江湖人,虽然都是假扮商人,可气质到底不同。衙役连招呼都显得散漫多了。
她用指尖沾了点水,在桌上写道:“是敌是友?”
他笑了笑,写道:“非敌非友,我们自成一派。”
林凤君会意地笑了,心略微放下来,大口吃着菜。陈秉正要了一壶花雕酒,两个人对饮了几杯,有些熏熏然。
两人缓缓步出大门,循着街道走着,在杂货店买了些香胰牙粉,铜镜木梳,都堆在手里头,也有一大堆。陈秉正笑眯眯地拎着,十指几乎挂满了,远望去像一个移动的货架子。
他俩很有默契地并肩走着,从街市绕到杨府的后门。两个人有说有笑,像是这世上任何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杨府的后门站着个人,穿一身锦缎衣裳,身材有些发福,猫着腰瞧不清脸。他像是着急了,使劲在那门上敲着。随即门开了一道缝,他溜进去了。
他俩都认得这个背影。走出去一段路,她看周围无人,才开口道:“姓钱的怎么在这里?”
“他与杨道台是姻亲。”陈秉正点头。
“这你都知道。”
“杨夫人张罗丧事,需要亲戚扶持,这不意外。他还有胆子上门,我很意外。”他喃喃道,“咱们还得再找些地方,探听消息。”
“我带了些团扇绒花,可以去茶寮书场分销,顺便打听。你呢?”
“我想着这世上有一处地方,人与人可以坦诚相见,毫不遮掩……”他笑得有些诡异,林凤君先是懵懂,随即醒过神来,收着力气踩了他一脚,“不许干坏事,想也不准想。”
他忽然发出一阵欢快的大笑,脸上的表情像坏事得逞了似的,“凤君,你想什么呢?”
她扭过脸去不理他。他凑过来,“我说的是混堂子。”
林凤君又羞又气,“赶紧去,浑身上下脏死了。”
他在混堂子里确实呆了很久,回到家时,手指肚都泡出了褶皱,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还没走进门,林凤君猛然将匕首抽出来,将他护在身后。
“什么事?”
她指着地下的两行脚印:“院子里下午是泼过水的,一旦有人踩过,就会有脚印浮在上头。今天晚上有人来打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