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师太的房间在道观最里面,四个兵士在门口看守着。陈秉正和林凤君两个人一起走进来,四处打量,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简单的桌椅。
短短两天,她已经憔悴得不似人形,缩在角落里的蒲团上,用手在墙上乱蹭。胳膊都已经肿了起来,深深浅浅尽是抓痕,皮肤开始溃烂流脓,发出腐败的气味。
她瞥了一眼陈秉正,哀哀地说道,“有没有解药。”
“此药无解。一旦沾上便是死路一条。”
她苦笑起来,“那你倒不如给我个痛快。”
林凤君忍不住说道:“我真想把你牢牢看住,先给你解药治好了,再放毒药,关你五十年。像你这样蛇蝎一般的恶毒女人,痛快的死真是便宜你了。”
静月师太朝着她脸上端详了两眼,“小姑娘心肠这般狠毒促狭,可没有福报。”
陈秉正笑道:“师太这话错了,这位姑娘矜孤恤寡,敬老怜贫,一定是福寿康宁、好得善终的命格。你要羡慕也羡慕不来。”
静月冷笑道:“没找到什么证据,就专程来消遣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消遣?依照师太所言,这里是叶首辅看重的清净之地,师太又是住持,我哪里有那个胆子。”
陈秉正从怀中取出一摞白纸,有新有旧,他先捡了一张陈年的来念,“壬寅年十月二十日,城北周员外之妻许愿丈夫早日赶走妾室。十一月三十日,将该妾室拐带卖至江州。”
再取一张,“壬寅年腊月十五日,城南许大夫之妻许愿母亲病愈。未果,其母于几日后病逝。”
“壬寅年腊月二十三,城北江员外之妻许愿求子。当日与其行房。”
静月的脸色越来越白,垂着眼睛不言语。陈秉正用手翻过一张张纸,哗哗有声。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万世良……不管他叫什么,他记下了这些龌龊勾当,放在藏经阁内,也许是指望能有一天有人发现,也许他想找一找,未来这些孩子里有没有他的血脉。他总归不甘心作为一个骗子孤独地离开人世,你说是吧?”
静月闭上眼睛,“他已经死了。我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的确如此。死得很不堪,扔到乱葬岗上埋了,没有棺材。”陈秉正叹了口气。林凤君跟着补一句,“天理昭昭,作恶的人就应该有报应。”
静月的眼中流下泪来,她用手去擦,“我对不起师父。”
“你们师徒俩沆瀣一气,一脉相承的恶毒。”
她摇摇头,“我只想葬在她身边,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三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陈秉正说道:“变化救生,从何而有。甚劫修行,惟愿应机。你到底是女流之辈,我给你个体面的死法。只要你配合,死后仍然是得道高人,跟你师父一样,葬在后山。”
静月停了一停,才道:“多谢。”
“林姑娘会告诉你怎么做。”
夕阳从云霞中隐隐透出光来。暮鼓声起时,有鸟儿掠过斗拱飞檐。台阶上坐着数百名男男女女,都在小声议论。
“怕不是观里出了什么事。”
“娘子,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先回家?”
“不,牛已经卖了,这次怎么也要在真人前许上愿,把你的病治好。”
“俺也不走。俺是江州来的,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才赶到,怎么能空着回去。”
忽然山中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洪亮又沉重。众人都竖起了耳朵,“什么声音?”
道观的大门轰然大开,沉重的门扇向两侧退去。门楣上的铜铃骤然震颤。善男信女们面面相觑,随即飞快地奔向正殿的方向,唯恐被别人抢了先。
奔到离正殿十几步远,他们忽然都停下了脚步。
正中的慈妙真人庄严巍峨,犹如神明下凡,低眉垂目,似笑非笑。供桌前放着一个蒲团,上面坐着一个道姑,身着黄色经衣,通身花绣,头上梳着高髻,以一柄木簪固定。
她以如意姿态坦然而坐,闭目合眼,却有股说不出来的气度。有人认出来了,便道:“这是住持静月师太。”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木格窗,忽明忽暗。供桌上燃着几柱香,青烟袅袅升起。晚风拂过,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她睁开眼睛,不疾不徐地说道:“众位信士,今日召集各位,是要告知一事。贫道受真人召唤,今日即将飞升上界。”
人群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眼中既有敬畏也有难以置信。
有个胆子大些的村妇上前跪倒,声音微颤:“师太,您这是……要离我们而去?”
静月微微一笑,“我已在人世间修行三十年,红尘繁华不过梦幻泡影。天行有常,我凭道力拔度,往生之净土。缘聚缘散,本是自然。我虽离去,道却长存。”
她抬头望向渐暗的天际,轻声说道:“时辰已到。”
刹那间,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双手合十,身体慢慢离开地面,浮在空中。
众人都惊得呆了,等反应过来,乱纷纷跪倒一地,口中念念有词,有许愿的,有祝祷的,院子里嗡嗡一片乱响。他们亲眼目睹静月向上飞到半空中,金光大盛,人骤然便不见了,只有身上的道袍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师太成仙了!”
“神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彻整个道观。围观的人们陷入了癫狂,他们冲出山门,向外跑去,高叫着:“白日飞升,亲眼所见……”
陈秉正将窗户推开,冷静地观察着这荒诞不经的一幕。随即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将白纸摊开,笔走龙蛇。
“琼霄垂象,紫府凝辉。有女冠静月者,栖霞饮露,抱月怀虚。一朝解形,白日冲举。霓旌导其前驱,鸾鹤骖其后驾。观其升遐之辰,烟霏四合,天乐遥闻。素衣振而星斗移,玉杖挥而云关启。三山神女,执幡以迎;九霄仙官,持笏而拜。”
有轻微的声响自后方传来,他转身,竟是周大人走了进来。
周大人的眼睛从纸上扫过,笑起来胡须微颤,“陈二公子,好主意,好文章。”
陈秉正微笑施礼:“晚生以为,这是给圣上报祥瑞的好时机。唐太和年间,女道士谢自然飞升,皇帝唐德宗下诏褒美,当地刻石立碑。今日也可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