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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第64节(2 / 2)

陈秉玉跪下去叩头。桌子上备了些纸钱,他拿在手中,用火折子引燃了,纸钱在火中蜷曲,化作一缕缕青烟,缭绕上升。

灰烬落在地上,他脸上仍是震惊的表情,“那当年办丧事进祖坟的是谁?”

“要么是空的,要么是另寻了一具尸体。”陈秉正缓缓说道:“母亲被父亲偷偷送到郊外的庄子,又活了两年多。”

“为什么?”陈秉玉眼睛都红了。“我还记得她病重的模样,那不是装出来的。到后来……已经不能起床了,吃一顿饭的工夫便是汗水淋漓。”

“当年铁鹰军全军覆没,外公被诬陷勾结内阁首辅,武将结交朝臣,以谋叛论罪,满门抄斩。母亲是外嫁女,本应免受牵连,但她本是将门虎女的烈火性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打击,一病不起。父亲被政敌攻讦,一再贬降,从原来的正三品总兵降到闲职。大哥,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陈秉玉咬着牙道,“所以,为了保全父亲的前程,就……”

“还有陈家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连同我们两个。我相信母亲是情愿一死的,但……也许是想活着看梁家翻案,也许想看我们长大。”陈秉正的眼泪直落下来,“父亲就冒险想了这个法子。”

“我也快三十岁的人了,能明白其中的不得已。”陈秉玉咬着牙道:“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有人进来禀报,“将军,请过来的仵作到了。”

陈秉玉摆摆手道:“叫他等着。”

他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神在棺材上流连不去,“秉正,开棺验尸,只怕扰了母亲身后安宁。我思来想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大哥,母亲含冤而死,仵作临场,不光是为了验明正身,更是代天问道,明证雪冤。倘若是有人谋害……”

陈秉玉点头道:“我知道了。”

仵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庞瘦削,面色青白,沉默寡言。陈秉玉冷冷地说道:“许仵作,今天晚上的事,乃是绝密,不准向外透露半分。”

“启禀大人,小人决计不敢。”他一边回答着,一边从随身的木箱中取出验尸用的工具:小刀、银针、白布、笔墨,一一摆在旁边的木桌上。

他用榔头将棺材上的钉子一个一个起出,然后戴上白醋熏过的面巾。陈秉玉将棺盖缓缓推开,露出里面一具雪白的骸骨,衣裳都已经烂尽。

仵作有些吃惊:“这……尸首筋肉尽去,只剩下一副骨架。怕是已去世十余年了。”

“正是。”陈秉正心情激荡,他看着那仰面朝天的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下颌骨脱落在一旁。这副骸骨的主人曾经是那样温柔亲切,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哼着歌,像春夜穿过海棠花的微风。她身上有乳香与安神香的气味,在罗帷间缠绵不去。

仵作很为难:“平日我们检验新鲜尸体,尚需观察解剖,只验这一副骨头,只怕不准,倘若有什么说得不对……”

“你只管查,不必隐瞒。我也绝不会追究。”

仵作弯下腰,将骸骨一一捡拾到白布之上,“死者骨盆狭小,当是个女人。生产过孩儿。”

“是。”

仵作伸手去摸,“颈骨有折断,需要仔细勘验。”

他在她的手骨中夹起一团头发和一个朽坏的香囊。随即仔细地观察了一会指骨,犹豫着说道,“死者曾痛苦挣扎过,死因恐有可疑。”

第78章

仵作蹲在骸骨旁,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伸手仔细地触摸颈骨,犹疑了很久。

陈秉玉在院子里团团转圈,过了一会才走进来,焦急地问道:“有什么发现?”

那仵作喉头滚动了几下,嘴唇半开半合,像是有话卡在齿缝间。他抬起浑浊的眼珠瞥了陈秉玉一眼,又迅速垂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半晌才说道:“拿不准。”

陈秉正也道:“但讲无妨。”

“死因或是勒杀,或是自缢。”

陈秉玉直直地瞪着他,“这算什么?”

仵作害了怕,“大人,我也入行十几年了,有师徒相传的心得。平日我们验看尸体,勒杀与自缢虽然都有颈骨折断,其实差别甚大,诀窍就是看勒痕。自缢死者脖颈处着力最深,上端渐浅。勒杀死者则受力均匀。如今只余下一具骸骨,皮肉不存,我无法判断。”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陈秉正又道:“何以看出是痛苦挣扎?”

仵作将一小节末端指骨拿起来,在灯光下,指骨上深深浅浅有数十道痕迹。“这些损伤深入骨头,绝非寻常。依我看……”他顿了顿,“大概是被勒死的时候双手乱抓了很久,又或者……无奈下被逼自缢。”

陈秉正浑身一震,太阳穴突突地直跳起来,这与他心中的猜想别无二致。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保持冷静,摆摆手道:“你可以走了。”

仵作行了个礼,快步离开。陈秉玉又取了些纸钱。他这次手抖的厉害,火焰一晃一晃,险些烧到自己的袍袖。

“母亲……是被那贱人所杀吧。”他咬着牙道。

“我亲耳听到的。”陈秉正一字一句地说道。“大概是我那次去庄子里寻人,被下人撞见了,被她留了心。生秉文的时候,父亲就在府内,是下手的良机,她就……她就派人去逼杀了母亲。我赶到的时候,为时已晚,父亲也没有回天之力,就将母亲草草下葬了。”

陈秉玉望着那磨损的指骨,上头全是伤痕。“父亲到底知不知道是她下的手?”

“也许……知道。”

“父亲重伤去世前,我守在他身边。他身中数刀,满身是伤,嘴里涌出的全都是血,断气的时候还在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母亲。”两行眼泪从陈秉玉眼中流下来,“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认这个贱人做娘亲十几年。”

陈秉正垂下眼睛,“也许他想要母慈子孝一家人,他甚至不想让我们报仇,这样最体面。可是上天有眼,居然被我听见了。”

陈秉玉逼视着他,“秉正,你听得清楚吗?”

“真真切切。若我有虚言,父母皆不容我,以后黄泉无处安身。”

陈秉玉深呼出一口气,忽然拔出刀来,横着向空中劈了一刀,破空的嗡嗡声回荡在屋内,“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焦躁地来回走着:“我们无法报官,没有证据,只有……”他停下脚步,“正值年节,那贱人要走亲访友,我派几个贴心的人去拦住车辆,只当是匪徒劫道,神不知鬼不觉……”他握了一下手,“一起除掉,一个活口不留。”

陈秉正默然地望着兄长,“她毕竟是我们的继母。子杀母,私刑杀人,是要千刀万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