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君将眼神落在后面的岩壁上。这里是山,就有山洞,说不定能找到一个能容得下俩人的,先将他擦干净再说。
“咱们走,上山。”她咬着牙道。
密林中没有了路。老牛也像是知道山路的艰难,硬扭着劲不肯转向。她万般无奈,只得甩了两鞭子,车剧烈地震荡起来,几乎没将她甩到下面去。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咔嚓一声,随即车狠狠地歪倒了。
她跳下车来,发现是车轮子陷进了地面的一个大凹坑,车辕前的横木已经断为两截,这辆车已经是废了。
林凤君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她眯着眼睛往远处看,模糊的一大片,什么也瞧不清,但……山上崖壁之间有个黑呼呼的洞口。
她默念道:“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果然,大雨在此刻转成了小雨,她咬着牙将他拖出来,背在身上。两只鹦鹉在鸟笼中仓皇失措地叫着,她实在无力将它们也带着,只好将他们挂在一棵树上,说了句:“七珍,八宝,你们要乖,等我熬过这段,就来接你们。”
山洞入口虽逼仄,里面却广阔,林凤君进了里面,只听见轰轰作响,料想是暴雨过后发了山洪,水从山顶冲下来的声音。
湿淋淋的衣服除下来有些费劲,她取了匕首将布料零刀碎割,才看见泡得发白的伤口,延展成一大片。
林凤君见他一动不动,忽然一个念头从脑子里爆开,从尾椎骨到天灵盖全都冰凉了。她伸手放在他额头上,果然起了高热,烧得烫手。
陈秉正的脸全变了,变得像是出京前的样子,脸色青黑,双颊却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色,呼吸急促而沉重。眼神涣散,嘴唇干裂。
“他要死了。”她忽然脑子里漫过这样一个念头,像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使劲往下压更是压不下去,那声音只是在她耳边作响,“他怕是要死了。”
林凤君一直是个灵活机变的人,只是今天从凌晨忙碌到现在,灵魂仿佛被抽离了,只剩下两只手在徒劳地擦拭,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水声轰轰,不间断地传过来。她浑身发着抖,这荒郊野岭的山洞,只剩下两个人。结伴同行这一路,多少有点相依为命的意味,但他似乎就快死了。她号称行走江湖多年,其实一直都被父亲好好保护着,根本没见过活人死在她面前。她第一次走镖,他……虽然矫情了些,到底是个不错的人。
胡思乱想间,他忽然抬起一只手,放在她腿上。陈秉正的眼皮像是睁不开了,“林……”
她俯身将面颊贴在她耳朵边上,“陈大人,你说什么。”
“你快走。”他喉结动得很吃力,这声音仿佛是从地下出来的,暗哑低沉,“你走。”
“不行,不行。”她慌乱地摇头,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不过就是赶一段路的事,都是因为自己出了岔子。
“我要死了。”他闭上眼睛。
“不会的。”她站起身来,将声音控制好,“我将火点上,烤一烤火,你待会就没事了。我再去捡一些野果子来给你吃。”
她掏出火折子,不料早被雨水打得湿了,她又掏出火石,在石头上敲着,当当作响。
“不要点火。他们……会找到。”他轻轻摇头,将手指放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走吧,谢谢你一路照顾。”
涌上来的内疚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都是我的错,陈大人,是我……你不知道……”
她只顾着敲火石,终于火星落在干草上,腾地一声着了。红色的火光像是给了她一记定心丸,心想道:他们或许会找到,陈大人或许会死。可不点这堆火,他很快就没命了。
火焰一跳一跳地映在陈秉正脸上,深刻的五官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勉强转了下脑袋,看了一眼火堆,又看向她,“你得出去。”
“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她倔强地抬起脸来,挽了一下耳边湿漉漉的头发,“我答应过带你回家去,说到做到。”
“你得出去,找大夫。”他吸了口气,说得很慢很慢。“我……我不想死。”
林凤君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她站起身来,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在客栈里中了仙人跳之后,他喃喃地说道:“你太年轻了。”
是的,他也太年轻了,不能断送在这里。她拆开包袱,捡了一件父亲的衣服给他穿上。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可还是很配合。
她给火堆添了柴,将石膏粉和雄黄粉在他身边撒了一圈,“蛇虫鼠蚁不近身,你只管放心。”
他从嘴边挤出一抹笑,“路上……千万小心。”
她将钱袋子在他眼前晃一晃,“你在这等会,我去镇子上找大夫,车虽然坏了,我还可以骑牛。”
林凤君出了洞口,回首望去,一缕白烟从里面冒出来,在岩壁上颇为显眼。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让火堆烧着。他需要保暖不说,有火也会吓退野狗野猫,哪怕……尸身也不会被吃了。
她再不敢往下想,拔腿狂奔,过了一个斜坡,便是车陷进去的树林。她思量了一会,将鸟笼取出来打开:“七珍,八宝,我去请大夫,不知道何时能回来。我不能叫你们饿死,现在放你们自由。”
她用力地敲敲鸟笼,八宝很快就冲出来,在空中转着圈子。七珍缓慢地跳了两步,豆豆眼直盯着她的眼睛。她心里一阵酸楚,摆手道:“走吧走吧,你们好好过,只当为陈大人积福。”
一对鹦鹉结伴飞走了。她将老牛脖子上的缰绳解下来,心里思索着,走山路得两个时辰,才能到镇子上请到大夫,但愿……
忽然她的动作停止了。她眼睛尖,能瞧见一队黑衣男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远及近奔驰而来,在旁边不远处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一起停下。
一群人,大概有七八个,下了马之后指着岩壁上的白烟,像是在说着什么。随即他们穿过密林,目标就是那里。
林凤君嗓子一阵发紧。她知道他们是来找他的。那白烟太显眼了,她该早点将它灭掉的,不然就算搜山也会搜一阵子。
她用手狠命地锤太阳穴,都是自己的错。今天做的选择,竟没有一个是对的,是自己太蠢了,带累了他。
旁边有一棵较高的树,她使了点功夫,悄没声息地爬到顶端枝杈上,小心观察。雨已经停了,天边有淡淡的云飘过,依然没有阳光。
他们分成三路,从左右两边兜着圈子,中间的两个人果然直直地朝着那股白烟去了。两个人都是高手,有先锋有断后,确保万无一失。
林凤君的心砰砰乱跳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逃走。她现在就逃,他们绝不会理会,也不会追。牛虽然老了,也比步行快,翻过山就是下坡路,很快就能到济州。父亲也叮嘱过的,打不过就跑。
可是父亲还说过另外一句话,做人要有始有终。就这样逃走,对不起陈大人,也对不起自己。父亲若是知道了……可要是被人打死了,再也见不到父亲怎么办?
像是两个小人在脑海中吵个不停,她僵直地坐在树上,看着两个黑衣男人朝山洞移动,还有几百步,一百步……
忽然她听见一声尖利的哨响,是熟悉的声音,“快来,快来。”
那声音直接贯穿了她的耳朵,将她的胆怯一扫而空。她从树梢飞跃下来,落在地上,向着山洞奔跑着。
跑了几步,忽然哨子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更凄厉,竟是她教他的另一种吹法,“快走,快走。”
哨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划破了山林的寂静,穿透层层叠叠的丛林树木,在山间回荡。声音是如此清晰,所有人一定全听得到。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