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君只是苦笑摇头。林东华知道她想起了何家拒婚的事,女儿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难免沮丧,又讲了两个笑话,才将她逗笑了。
墙的那一边,陈秉正闭着眼睛,任芸香轻柔地将头发从中分开,向上慢慢梳理。头发本就散乱,里面灰尘汗渍处处,她梳得很不容易。
他额头上沁出了虚汗,周身渐渐火烧一般热起来,连带眼前的人都恍惚了。
“姑娘,给我口水喝。”
“好。”
他急匆匆地将一碗水喝了,更觉得从指尖到心口火辣辣地难过。
他忽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冷泉。”芸香手里动作加快,“梳好了,多干净利落。原来瞧不出,公子真是相貌堂堂。”
眼前的一切扭曲了,火焰突突地跳起老高,浑身的疼痛像针扎一样。他感觉到自己像是在往上飘,大概就是在这里了,“冷泉,地方很好。”
“哪里好了,年年发水决堤,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大水都给冲完了。”芸香叹了口气,话忽然多起来,“就是这名字不行,人都说含笑九泉,再加个冷字,更没什么活路。”
他勉强睁着眼睛,“希望以后能风调雨顺。”
“才不指望老天爷呢。”芸香拿起月琴,“公子,要听曲子吗?横竖你也给过钱了。”
一阵香味扑过来,弥散了整个床帐,在鼻尖缭绕不去。他在虚空中隐约看见了一张柔和美丽的脸,没有说话,只有两行眼泪缓缓流下来。
他喃喃道:“不要哭。”
芸香愣住了,她调着琴弦,叮咚两声,“我没有啊。”
陈秉正微微笑了一下,“会唱《琵琶记》吗?”
芸香呆了半晌,才吃吃地笑起来,“公子,这里住店的客人点小曲的多了,还嫌我唱得不够俗气。点戏文的倒是没见过。都是十几年前的底子了,唱的不好,莫怪莫怪。”
她收敛了神色,手在月琴上轻轻一拨,铮铮有声。“夫妻好厮守,父母共长久。坐对两山排闼青来好,看将一水护田畴,绿绕流。”
“错了。”
她停下,“哪里错了?”
“父母愿长久。”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人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发愿未必成真。”
林凤君听到此处,不由得在心里默念道:“这读书人真是矫情,一个字差了,也要拿出来说,难不成要扣人家姑娘的钱。”
芸香的手在弦上停了片刻,将刚才那段又唱了一遍,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唱道:“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惟有快活是良谋。”
陈秉正躺着一动不动,两眼在虚空中来回寻找,嘴唇微微颤抖,但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话语:“原来是你来接我了啊。”
“逢时对景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他慢慢闭上眼睛。芸香发觉他脸色不对,叫道:“公子,你怎么……”
忽然桌上的油灯火焰向上窜了几分,然后啪的一声,完全熄灭。屋里全黑了,芸香尖叫出声,声音刺耳。
林凤君将铜管一丢,急速向外跑去,“爹,出事了。”
与此同时,陈秉正房间的窗户从外头被猛然撞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闯了进来,手里的刀片雪亮,“淫贼,有胆子搞我老婆,快受死吧。”
第19章
林东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着了,好整以暇地点上了灯。屋里闯进来的男人已经被林凤君三拳两脚打翻在地,此刻她的胳膊正死死地扼住他的脖子,让他使再大的力气也脱不了身。
鸟笼里的两只鹦鹉被吓得乱飞乱撞,蓝色的羽毛纷纷落了一地。林东华轻声道:“糟了,这鸟儿新买的,也不知道胆子怎样,要是吓到了不肯吃食,八成要死。”
他赶忙轻声敲了敲笼子栏杆,两只鹦鹉这才停住了,尾羽瑟瑟发抖。他又给了它们一点大饼碎屑,才算安抚住。
林东华取出一条粗麻绳,将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从背后反剪着捆上了,双脚也绑得严实。芸香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两眼垂泪。林凤君刚才试探了几招,知道她没什么武功。等空出手来,才给她绑了手腕。
她举着灯到床前,只见陈秉正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大滴大滴向下落,只是昏迷不醒。
她顿时着了急:“爹,快来看,他不是病得要死了吧。”
她扯着嗓子使劲推他的肩膀,喊了两声陈公子,他勉强睁开眼睛望向虚空,随即又闭上了。她一咬牙,挥手将半杯凉水泼在他脸上。
陈秉正猛然打了个激灵,林东华凑过来用手指甲在他人中死死掐住:“别慌,不妨事,能出汗便没有大碍。”
她心里忽然想到芷兰,将父亲拉到一边角落,手指遥遥指向柴房的方向。父女两个配合一向默契,林东华会意,反身出门,“凤君,这里就交给你了。”
陈秉正的三魂七魄像是从半空中重新归了位,他悠悠醒转,就看见林凤君那张沾满尘灰的脸,关切地望着他。
他好一阵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在哪:“你……怎么也死了。”
林凤君又好气又好笑,竟有种想打他巴掌的冲动,想到他是主家,才愤愤地将脸扭到一边。陈秉正喃喃道:“你不该死,你太年轻了,快回去吧。”
这句话说得有那么三分柔和,和平时的地煞星语气大相径庭,她听得一愣神,本想阴阳怪气两句,硬是说不出了。
他脸上的凉水和热汗混在一起往下流,在脸上编织出斑驳的形状。纵使这样,芸香对他的一番打扮也颇有成效。陈秉正浓眉大眼,脸颊瘦削,本来神态带点凶,可因为脸色苍白,反而中和了威严,像是个带点迂腐气的书生。
他逐渐缓过来了,看着她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再转头盯着地上坐着的两个人。
那男人低着脑袋一动不动,陈秉正冷笑道:“仙人跳,关灯为号。是你们联手做的局?背后还有谁?”
男人抬起头来,一脸络腮胡子,嗓子很粗:“没人指使,都是误会。”
陈秉正转头对林凤君问道:“要不要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