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帷幔的手翻转,几缕阳光便铺在她手心,灼热的光线,一点点让皮肤变得滚烫。
北京的冬天,没有盛京那么冷。
一只宽阔的手忽然自后握住她的手,而后顺着指缝和她十指相扣,于微‘哎呀’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你没有正事要干吗?”
多铎温热的口鼻挤进于微脖颈,在她耳后摩挲,“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和她跟孩子待在一起,毋庸置疑是幸福的。
“我一定回来。”多铎承诺道。
打天下的诸王,时刻面临死亡。
马革裹尸,是战士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是现在满洲的文明建设还是有点落后,依旧保留着弱肉强食的野蛮,战士留下的遗孀孤儿,最好的出路是改嫁给战士的亲属,靠着那一点联系的血脉,获得生机,这是收继婚形成的重要原因之一。
人要先活下去,才能讲道德。
习俗没有好坏,只看被好人用还是坏人用,收继婚为孤儿寡母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也成为部分人吞噬他人家产的手段。
自己这点兄弟子侄是什么人,多铎还是清楚的。
于微转过身,靠进多铎怀中,“你一定要回来,我跟孩子都等着你。”
几日后,多铎出征,于微为他穿上盔甲,在挂刀时,她略过了短刀,直接挂上了长刀。
多铎伸手去拿,却被于微按住。
“把它留给我吧。”于微道。
进北京之前,她就跟童尘想明白了,晋升成皇族之后,这些亲戚的人性只会越来越少,皇城,是一座被诅咒的城池,而皇室,是一个被诅咒的家族,这个家族所有人,都会在猜忌与厮杀中,走完一生。
她们总要拿起些什么,才能保护自己跟对方,以及她们的孩子。
多铎用力,将短刀拿到了手里,轻轻一拔,寒光出鞘,他合上刀鞘,拉起于微的手,将刀放在她手中,他的手掌合拢,将于微的手和刀全攥在掌心,“要活着。”
迁都之后,于微和童尘来往的频率就低了,从前在盛京时,九王十王府隔街对望,于微和童尘出门走两步就能到对方家里串门,现在到了北京,宅子大了,距离也远了,两个人出门,要先出内院的门,再出二门,最后才能到大门,出了自家大门,再穿过长街,才能到对方的大门。
摄政王毕竟是摄政王,他府上的门比亲王府的门还多。
一道一道的门,将她们阻隔,可这点小困难,怎么难得住她们,没过几天,童尘就带着一筐鸽子上门了,“来来来,让我们在这遥远的大清,开通飞信业务。”
真飞信。
飞鸽传信。
于微噗嗤声笑了出来,“这么有创造力?”
童尘挥手,示意阿雅他们下去,见童尘这神秘兮兮的样子,于微一时好奇,“怎么了?”
屋中没人了,童尘脸上的喜色才消失,化为凝重,“多尔衮中风了。”
于微的眼睛瞪到了最大,“什么?!不是说病了吗?我还以为是天冷了,他的咳疾又犯了。”
“是中风了。忽然一下就晕了,呼吸全无,幸亏前几天我想着天冷了,在北京里遍访老中医,那老头也有两把刷子,几针下去,人才慢慢缓过来。”
于微余惊未定,“怎么会呢,多尔衮那么年轻,才三十多岁,怎么就中风了。”
童尘满眼泪光,“他生下来身体就不大好,这些年,南征北战,不过硬撑而已,现在大清虽然入关,但到处都是威胁,他作为摄政王,殚精竭虑.....”
金多病,真的让累病了,还病得够呛。
“现在人怎么样了?”于微问道。
“好多了,不过左腿的反应还是慢点....”童尘的声音越来越低,良久,她抬头看向于微,“微微,我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和你说的,可是我现在才跟你说。”
于微愣了一瞬。
“我当时很害怕,我怕多尔衮忽然死了,大夫把他扎醒,他和我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多尔衮也走到先帝那一步了,一旦让人知道他的身体出现问题,大家都会蠢蠢欲动,尤其,多尔衮的敌人远比先帝的要强,豪格和济尔哈朗都在北京呢....”
童尘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陷入寂静的沉默中,于微望着她,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须臾,童尘才艰难开口询问道:“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你,你会告诉多铎的,是吗?”
于微蹙眉,追问道:“多尔衮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会告诉他吗?”童尘执着问道。
“我当然会告诉他,可是我告诉他,不是为了抢夺什么,而是抢先一步控制局面,不让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于微掷地有声。
童尘望着她,目光逐渐哀伤,“你又怎么确定,多铎和你想的一样呢?选择权从来不在我们手上,不是吗?”
“可是我是这么想的。”于微望着童尘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坚定,“我也会这么做。”
别人怎么样,她不管。
人本来就是一期一遇,共同的路走到尽头了,就该到分开,各走各路的时候了。
童尘垂眸,避开于微的视线,喃喃道:“我不喜欢那些门,那一道道门,像是一道道阻碍,以前我走出门,想去哪里都可以,现在我走出一道门,还是另外一道门。我走到你的门口,等着我的还是重重的门。”
“一道门,就是一段更远的距离,这些遥远的距离,会让人从亲密无间,逐渐走向疏远。以前,我不理解那些结了婚感情就会淡的好朋友,现在,我好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