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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戚番外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1 / 2)

【11】

又是数月光景。

院中的梅花谢了又开,当拂宜和冥昭再次造访这处偏僻的小院时,她已寻回了往昔记忆。

夜色渐深,两人在西厢留宿。

屋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长吉城深夜刺骨的寒风。

夜黛独自一人穿过庭院。

她走路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听不到声响。路过西厢的窗下时,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往半开的窗里看了一眼。

屋内灯火如豆。

拂宜正坐在窗边,并未安寝,而是披着一件单衣,正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

两人的目光隔着窗棂,在寂静的雪夜里撞了个正着。

夜黛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要避开,却见拂宜的目光清亮柔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反倒像是看穿了她在门外徘徊许久的心事。

拂宜对她微微一笑,随即起身,轻轻推开了房门,走到了廊下。

“仙子。”

夜黛站在阶下,微微垂首。她的声音很低,克制又礼貌,既不卑微,也不亲近“夜深风大,怎么出来了?”

拂宜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并肩与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对她一笑,温声道:“不必称仙子,叫我拂宜便好。”

夜黛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改口。

她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雪落簌簌的轻响。

过了许久,夜黛终于转过身,并没有迂回试探,而是目光执拗地看向拂宜。

“你想问什么?”拂宜似乎早有所觉,轻声问道。

“上次你走时,丹凰说……‘忘与不忘又有何妨,她始终是她’。”

夜黛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苦涩:“他说的是我,也是肃戚。”

这几个月来,她连在睡梦中都忘不了这句话。

丹凰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惶恐,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那是对夜黛的好,还是对肃戚的补偿?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安稳,是不是都是偷来的?是因为她这具躯壳里,住着一个叫肃戚的人?

可是,她根本不认识肃戚。

她自小以来的记忆里只有饥饿、鲜血和战争,没有神甲、长戟和荣耀。

“我想知道……”夜黛抬起头,眼里既不安又倔强,“肃戚,到底是什么样的?”

拂宜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难掩惊惶、却要强撑着挺直脊背的女子,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丹凰……从来没和你说过吗?”

夜黛摇了摇头。

“也是。”拂宜轻叹了一口气,眸光流转,似是穿透了这长吉城的飞雪,看到了那个曾经跳下轮回井的身影,“那是肃戚自愿放弃的人生,她既然走得那样决绝,丹凰便不愿再用过去来束缚你。”

“可我想听你说。”夜黛向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我想知道,那个让我不得不活在她影子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拂宜沉默了许久。

在那漫长的沉默里,她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了愧疚与遗憾。

“我……”

拂宜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朋友。我恐怕……没有资格去评价她。”

夜黛愣住:“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她把什么都埋在心里。”拂宜的声音有些飘忽,融进风雪里,“我们谁也不知道,她想要离开的心,竟是如此坚定。”

若是早知如此,当初送行时,她绝不会只是送一包丹药,丹凰也绝不会只是笑着说一句“早去早回”。

他们错过了真正的告别。

拂宜抬眼,看着夜黛,缓缓说道:“她生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奴隶。”

夜黛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凡间帝王死时,坑杀了叁万人为他殉葬。她爬出了尸坑,在黑暗和腐臭中,吸干了那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冲天的怨气,硬生生逆天成神的。”

拂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夜黛的心上。

“成神之后,她住在天界最偏远的寂渊宫。”

拂宜回忆着那个画面,眼中泛起水光,“宫内只有她一人。没有战事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上几十年,一动不动。”

“她的话很少很少。”

“她不爱笑,不爱热闹,甚至……不爱活着。”

拂宜看向夜黛,目光温柔而悲悯:“丹凰拼了命地想把那些热闹塞给她,想让她看看这世间的色彩。可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看。”

夜黛怔怔地听着。

她以为肃戚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英雄,是一个让她自惭形秽的光源。

可原来……

原来那个神将,和她这只在烂泥里打滚的小夜妖一样。

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是孤独的,也是……这么的怕冷。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廊下的积雪。

拂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夜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递过去。她看着夜黛那双虽然充满惊惶、却和肃戚的死寂不同,充满生机的眼睛,忽然轻声说道:“她也会喜欢现在的你的。”

夜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丹凰?”

拂宜却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极暖的弧度。

“我是说肃戚。”

夜黛茫然地看着她。

拂宜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轮回井边、满身煞气难消的神将。

“她不是你的阴影,夜黛。她选择彻底消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毁掉肃戚,就是为了让这世上能有一个像你这样——”

“知冷知热,想活下去的夜黛。”

【12】

自那日送走拂宜后,夜黛便开始频繁地做梦。

在梦里,她始终是个局外人。

梦里的天总是黑的,冰冷窒息的寒风呼啸。

她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里面堆迭着数不清的尸体。在那死人堆的最深处,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影子在蠕动。

那是肃戚。

夜黛站在坑边,惊恐地看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影子,为了活下去,抓起身边腐烂的同类血肉塞进嘴里,在黑暗中一点点往上爬。

画面一转,腥臭变成了漫天血雨。

夜黛发现自己变小了,变成了原本那只法力低微的小夜妖,正缩在战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不远处,那个已经封神、身披战甲的肃戚正手持长戟,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妖魔的性命。

长戟挥过,没有什么招式,只有最直接、最冷酷的杀戮。

夜黛缩在梦境的角落里,牙齿打颤。那是妖族对天敌本能的恐惧,她想逃,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肃戚杀光了周围的妖魔,然后提着滴血的长戟,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夜黛的心口。

肃戚越走越近,那股滔天的煞气几乎要将夜黛撕碎。夜黛以为自己会被杀,或者会被那股气势吓退。

可当那个身影终于走到她面前,当她终于壮着胆子抬起头,看清那双眼睛时——

预想中的恐惧没有降临,心口却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抽疼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杀戮的愤怒,甚至没有丝毫身为活物的生气。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寒冷。

她明明是那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神将,可夜黛却觉得她像是一具行走的空壳,灵魂早就死在了那个殉葬坑里。

在那一瞬间,夜黛忘记了自己是只妖。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神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

原来,做神仙这么苦吗?

从那以后,夜黛不再抗拒入梦。

她像是一个幽灵,跟在肃戚身后。

她看到每百年一次的大寒降临,肃戚独自在寂渊宫中承受万鬼反噬。那个神将痛得浑身结霜,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衣角,在冰玉床上蜷缩成一团。

夜黛就蹲在床边,她伸出手想去摸摸肃戚,手却穿过了肃戚的身体。

她看到肃戚在深夜里独自擦拭兵器,看着满手洗不净的血腥发呆。

她看到肃戚跪在凌霄殿前请罪,面无表情地领罚,眼神却望着虚空,那是决意要去死的眼神。

夜黛不再觉得恐惧可怕了。

她只是觉得难过。

她甚至想,如果梦里能碰到她,哪怕只是替那个冰冷无情的神将擦擦脸也好。

……

现实中,长吉城的春意渐浓。

但这几日,丹凰发现夜黛醒来越来越晚,醒来后也总是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透过这满园春色,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丹凰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她身边,有些担忧地问道。

夜黛没有回头。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逐渐明媚的阳光,轻声道:“我在看肃戚。”

丹凰一愣,心中大惊,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夜黛转过头来,眼神依旧是夜黛的眼神,只是多了一层水雾。

“我有时候……会梦到她。”

她抬起头,直视着丹凰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在想她,对不对?”

丹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他无法否认,也不能承认。

近千年的跟随与陪伴,一朝失去,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遗憾。

夜黛梦里见到的那些苦,正是他当年亲眼看着却无力改变的过去。

怎么可能不想?

愧疚与酸楚涌上心头,让他不敢再看夜黛的眼睛。

他只能狼狈地转过身,抬手掩面,只吐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两人背对着背,坐在同一张榻上。

窗外是生机勃勃的春光,屋内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13】

梦境是碎片式的。

焦土上层层迭迭的死尸、被浓血染红的黄昏、还有凌霄殿上那些面目模糊却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他们伸出手指,冰冷地指指点点。

夜黛就在这样的记忆碎片中穿行。

她看到那个叫肃戚的神将,一次次举起屠刀,又一次次在深夜里看着满手的血腥发呆。那些画面太快、太乱,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血腥味,压得夜黛喘不过气来。

但她没有醒。

她咬着牙,穿过那些层层迭迭的痛苦碎片,一直向深处走,向着那个最冷、最安静的地方走去。

那是梦境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喧嚣,只有一片漫无边际、永不消融的冰原。

在那片苍茫的白雪中央,立着一个人。

这是夜黛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肃戚。

她依然穿着那身沉重的玄铁战甲,长发束起,连睫毛都落满了寒霜。她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垂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言,不动。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冰雕,又像是早已死去的石碑。

那是她的灵魂。

她选择了自我放逐。

夜黛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

雪原的风很大,如刀子般刮过,吹得夜黛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吹得她骨头缝都在疼。

可那个身影,却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夜黛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迈着早已冻僵的腿,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一直走到了肃戚面前。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肃戚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睫毛上结着厚厚的冰晶。她没有呼吸,胸口也没有起伏,仿佛已经把自己彻底封死在了这具躯壳里,封死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冰原上。

夜黛没有喊她。

她在离她不远处的对面坐下,不言不动看着这具躯壳。

静静地陪着她。

风雪呼啸,几乎要将这两个身影掩埋。

从那天起,夜黛变得越来越爱睡觉。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她就能回到那片冰原。

她开始把梦境当成了另一个家。

有时候,她会对着肃戚絮絮叨叨,讲长吉城今天又下了多大的雪,讲丹凰烤红薯不小心烤焦了皮。

“你以前肯定没吃过烤红薯吧?”夜黛靠着冰冷的甲胄,轻声嘀咕,“虽然皮焦了,但里面挺甜的。下次我在梦里给你带一个。”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说。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肃戚站着,或者坐在她脚边发呆。

现实中,丹凰看着日益嗜睡的夜黛,眼中满是担忧。

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醒来,也是精神恍惚,仿佛魂魄还留在了别处。

这一日午后,丹凰守在榻边,看着再次陷入沉睡的夜黛,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唤醒她。

然而,还没等他碰到她的肩膀,夜黛却自己睁开了眼。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迷茫,而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丹凰,眼神清明却哀伤。

“丹凰。”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丹凰的手僵在半空,喉头微动:“你……”

“我去见她了。”

夜黛坐起身,目光越过丹凰,望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春色,声音却仿佛飘回了那片死寂的寒冬。

“在梦的最深处,有一片很大的雪原。”

她轻声描述着那个只有她能踏足的世界:“肃戚就在那里。她没死,灵魂也没有消散……她在……自我放逐。”

丹凰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自我……放逐?”他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她宁愿将神魂永镇冰原,受无尽孤寂之苦,也不愿再看这世间一眼。

“那里太冷了,也太静了。”

夜黛收回目光,看向丹凰,嘴角勉强扯出一点温柔的笑意:“我想去陪陪她。”

“夜黛……”

她低声说:“哪怕她永远不醒,……至少,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丹凰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和夜黛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少。

他无法阻止夜黛入睡,那是她唯一能见到肃戚的方式。

识海之中,若非心意相通,擅闯轻则神魂重伤,重则殒命。

只有与肃戚同体异魂的夜黛能去见她。

而他——连再见她躯体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14】

夜黛又一次来到了那片冰原上。

她抬起头,目光细细地描摹着肃戚那张被冰霜覆盖的脸。

这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她从来没有过和自己现在一样安稳、宁静的生活。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我偷了她的身体,偷了她的运气,偷了本该属于她的这份安稳。肃戚在冰天雪地里冻着,把这具躯壳腾空,我却像个强盗一样住进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凭什么呢?”

夜黛在心里问自己。

“凭什么苦都让你吃了,罪都让你受了,等到终于可以享福的时候,却是我冒出来,顶着你的身体,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这不公平。”

“我不能这样对你。”

夜黛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厉害。

“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跑去过好日子。那样,我和那些把你当刀使的天界神仙,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第一次极其郑重地站到了肃戚面前。

她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了肃戚冰凉的脸颊。

“肃戚。”

夜黛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醒醒。”

面前的冰雕依旧纹丝不动。

夜黛没有退缩,她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住肃戚那覆盖着寒霜的额头,像是要把自己强行塞进对方的灵魂里。

“你睁开眼看看啊。”

她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抱住了那具被寒冰封裹的身体。

玄铁战甲比冰还冷,瞬间透过了她单薄的衣衫,那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浑身都在打颤。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贴紧,再贴紧一点。

夜黛把脸埋在肃戚冰冷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那厚厚的白霜上,瞬间烫出一个个小小的深坑,下一瞬,又被新的风雪填满。

“你醒过来,我们换回来好不好?”

死寂的冰原里,哭声越来越弱。

到后来,嗓子哑了,力气也没了,夜黛连哭都哭不动了。

她就这样挂在肃戚身上,眼泪却还在无声地流淌,像要流干这具身体里所有的水分,去融化眼前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她在梦里待得太久了。

现实中,两日已过。

榻上的夜黛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冰冷。

丹凰终究是等不下去了。

他咬破指尖,一点殷红的凤凰真血点在夜黛眉心,指尖灵力暴涨。

“引魂归位!”

一道红光瞬间穿透了夜黛的识海,硬生生撕裂了梦境中雪原那灰暗的苍穹。

那是凤凰真火凝成的引魂咒,冰原之上,天崩地裂。

巨大的吸力从天而降,死死拽住夜黛的后背,要将她从这片死地强行拖出去。

“我不走!”

感受到那股拉扯,夜黛不仅没有顺势离开,反而发了狠。

她死死扣住肃戚身上冰冷的甲胄边缘,为了对抗丹凰那浩瀚的神力,她竟不惜燃烧起自己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魂魄之力。

“我不走……我不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

一边是丹凰拼尽全力的唤醒,一边是夜黛宁愿神魂受损也不放手的执念。

魂魄撕裂的剧痛让夜黛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她的灵体开始剧烈颤抖,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在两股巨力的拉扯下崩碎成灰。

可即便痛得神智都要模糊,她依然死死抱着那块冰,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标志神魂受损的滚烫赤金血液渗入肃戚漆黑的甲胄。

她若是走了,这里就又只剩风雪了。

她不能走。

无论如何也不能走。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丹凰感受到了指尖传来震颤,让他心神巨震。

他感应到了夜黛那股近乎自毁的抵抗,她在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拒绝他的救援。再这样拉扯下去,不用等她醒来,她的魂魄就会先被撕成碎片!

丹凰咬紧牙关,不能再拉了。

哪怕她永远醒不过来,也好过现在就让她死在自己手里。

他当机立断,正要强行切断术法,哪怕反噬自身也要立刻收手——

就在他即将撤力的那一刹那。

就在夜黛的神魂即将因为这过度的对抗而彻底崩塌的一瞬间。

一瞬之间。

冰原之上,那只垂在身侧、仿佛已经化为化石的、覆盖着厚厚坚冰的铁手,突然动了。

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攥住了夜黛即将因神魂不稳而溃散的手腕。

竟在丹凰撤力的同时,稳稳地平复了夜黛体内所有暴乱的魂力。

紧接着,那覆盖在战甲上、累积了数万年的厚重冰霜,竟在她的热泪、金血与拥抱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风雪骤停。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对视了。

肃戚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只一眼,她便明白了一切。

那是她的转世。

可眼前这个“自己”,眼中没有那股洗不净的冰冷与血腥,也没有那种看透世事的死寂。她眼含热泪,满脸通红,眼里是鲜活的、跳动的光。

这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是一个她很久以前曾经渴望成为,却终究没能成为的人。

肃戚没有动,她的声音因为许久未语而显得有些沙哑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这里做什么?”

夜黛还没从唤醒她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擦了一把眼泪,急切地说道:“我要把你带出去。”

肃戚闻言,那双幽深的眸子微微一动。

她没有看夜黛,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风雪,投向了这片虚无雪原的遥远天际。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落回夜黛身上。

那目光太深了,一眼就望穿了夜黛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我若出去了……”肃戚的声音很淡然,淡得如这漫天没有色彩的雪原,“你就消失了。你所珍视的、在乎的一切就都没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将消失。”

她看着夜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好了吗?”

夜黛猛地怔住了。

消失。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那一腔孤勇的热血。

她想起了长吉城的暖炕,想起了刚出炉的红薯,想起了丹凰温暖的怀抱。

她才刚刚学会怎么像个人一样活着。

本能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疯狂地叫嚣起来,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死。

肃戚自然知道夜黛会动摇。

她就是故意要让她动摇、放弃。

“离开吧。”

肃戚重新闭上了眼睛,再次把自己封回了那具冰冷的躯壳里,声音依旧淡漠:“别再来了。”

【15】

夜黛没有告诉丹凰,肃戚醒过。

她在害怕。她控制不住去想,如果丹凰知道了,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牺牲现在的她,去换回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神将?

她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去那个梦中的大雪原。

她怕死,也怕消失。

可她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

愧疚感让她连笑都变得勉强。

她活在了夹缝里。

不敢睡,不敢入梦,怕一闭眼就是那片漫无边际的雪原,怕看见那个孤零零站在冰天雪地里的身影。

连丹凰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可她什么都不肯说,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发呆。

这种折磨持续了数日,直到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那天黄昏,她终于推开了房门。

她对守在门口的丹凰说:“我要去叫醒她。别拦我。”

……

梦境深处,雪原依旧死寂。

肃戚恢复了那副模样——被厚重的冰雪覆盖,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上次苏醒时融化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仿佛那只是夜黛的一场错觉。

夜黛走过去,抱住那具冰冷的甲胄。

“喂。”

她把脸贴在满是寒霜的护心镜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块玄铁。

“肃戚,醒过来吧。”

没有回应。

风雪依旧呼啸,那尊雕塑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最终,夜黛松开手,盘腿在肃戚脚边的雪地里坐了下来。

“你要是不醒,我就不走。”

她看着漫天的飞雪,声音平静而决绝:“我不会离开。既然你执意要留在这里,那就让我的意识消散在这片雪原里,一起陪你。”

外界过了数日。

丹凰没有拦她,只能日夜守在榻边替她护法,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进去,却如泥牛入海。

夜黛的魂魄无法在肃戚识海深处逗留太久。

雪原的风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割在夜黛身上,她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稀薄,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她在赌。

赌那个曾经在最后关头拉住她的神将,其实有着一颗最软的心。

她既然救了她第一次,就一定会救她第二次。

夜黛赌赢了。

在那股濒死的寒意即将吞没神智时,一只冰冷的手指抵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浩瀚却柔和的魂力涌入,瞬间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身形,夜黛原本涣散的精神瞬间恢复清明。

风雪骤停。

肃戚睁开了眼,眼底依旧是一片荒芜死寂。

“你为何如此执着。”

夜黛借着那股魂力站起身,直视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又为何如此执着?”

过了很久,肃戚垂眸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欠我什么。”

她的声音很稳,随着风雪飘散,却字字清晰。

肃戚看着夜黛,语气平静:“当年跳下轮回井,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自毁神格,不是为了成全谁。而你……夜黛,你是这个过程中意外生出的新芽。”

“就像枯木死去,旁侧生出了新枝。新枝无需对枯木感恩,更无需觉得亏欠。”

“所以,安心过你的日子。”

“那是你的说法!”

夜黛根本听不进去这套看似通透的大道理,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红着眼睛瞪着肃戚:“什么枯木新枝?你少拿这些文绉绉的话来骗我!事实就是——我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你的!我能在长吉城享福是因为你在这儿受罪!这难道不是欠?!”

夜黛死死盯着肃戚,声音陡然拔高,“如果我不欠你,那外面那个神君呢?你心里明明清楚他对你的情义,你明明知道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肯为你舍弃一切的人……你把身家性命给了我,把丹凰……把这个视你如命的知己也留给了我……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能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不欠你什么’?”

“肃戚,你这是在哄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肃戚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她想说丹凰是个心软的神,想说众生平等。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份因果,根本斩不断。

肃戚看着夜黛那双通红的、满是愧疚与不甘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的哑然。

她无法反驳。

那句“两不相欠”,在如此现实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夜黛往前逼近一步:“肃戚,你骗得了你自己,你骗不了我。只要这具身体里还关着一个你,我就永远觉得这好日子是偷来的赃物!你要是真不想让我觉得欠你的……”

夜黛深吸了一口气,向她伸出了手,眼神执拗:“就别躲在这儿当枯木,跟我出去!”

肃戚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人。

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鲜活得让自己不敢直视的脸庞。

良久。

肃戚眼底的波澜一点点平息,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深潭。

她看着夜黛,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出去。”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

夜黛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

一个是一心求死、自我封印的神将;一个是心怀愧疚、一心救赎的小妖。

两人就这样在这片苍茫的冰原上僵立对峙。

谁也不肯退让,谁也不肯低头。

不知过了多久,夜黛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不稳,那是神魂耗尽的征兆。

最终,夜黛什么也没说,身形化作点点流光,从这片死寂的梦境中强行退了出去。

起码肃戚醒来了,起码肃戚再次救了她。

如果这不是一日之功,她就一日一日的坚持。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了肃戚一人。

【16】

从那天起,夜黛不再逼她。

她还是日日入梦,盘腿坐在肃戚脚边的雪地里,自顾自地说话。

她说长吉城的雪化了,墙角的迎春花开了。

“昨儿巷口有一只巴掌大的小狸猫,竟敢跟那只大黄狗打架。明明还没人家腿高,却凶得很,呲着牙,毛都炸开了,硬是把那大狗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夜黛比划着那猫的样子,说得眉飞色舞。

肃戚依旧闭着眼,像块冰冷的石头,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夜黛也不气馁,哪怕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也说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几日。

夜黛一进梦境,便气鼓鼓地坐下。

“丹凰真是太好欺负了。”

她扒拉着地上的雪,愤愤不平:“他几年前在院角种的那棵梧桐树长太高了,挡了隔壁大娘菜田的光。那大娘来抱怨了一通,丹凰心软,爬上去砍了一大半枝丫,把那树修得光秃秃的,丑死了。”

肃戚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夜黛来得比往常早,脸上的怨气中夹杂着点得意。

“还是那棵树的事。”

她坐在肃戚对面,把这股火气倒给这唯一的听众:“一大早那大娘又来了。说砍了枝丫也不行,梧桐树根深,吸地力,害得她家白菜长不心实。非要丹凰把树连根刨了。”

“丹凰那个傻子,居然打算砍掉!”

夜黛冷哼一声:“我当时就忍不住了,直接冲了出去。”

她学着当时的架势,双手叉腰,声音清脆响亮:“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我家树种在我家院子里,根也没长过界。为了你的光,我都让丹凰砍了枝,你还想动我的树根?不可能!”

“你嫌我的梧桐树吸地力,我还嫌你的白菜吸地力呢!”

“你要真觉得梧桐树吸地力强,你自己去种十棵百棵吸回来就是,少来我的地盘撒泼!只要不在我的地盘上种,我随便你!”

夜黛越说越解气,眼睛亮晶晶的:“那大娘被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现在她看到我一次就瞪我一次,绕着墙根走。”

说完,她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把心里的郁结都吐尽了。

冰原上依旧只有风声。

肃戚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神情,仿佛夜黛刚才讲的这场凡间琐碎的吵架,根本没有传入她的耳中。

夜黛有些意兴阑珊。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肃戚那终年紧抿、毫无情绪的嘴角,突然牵起了一个极细的弧度。

那不是笑,甚至算不上表情。

只是极淡的、对这鲜活生命力的无奈与纵容。

但夜黛看见了。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正好捕捉到了那抹还未完全消散的弧度。

夜黛眼睛瞬间睁大,几步冲回肃戚面前,盯着她的脸:“肃戚,你会笑了!”

她指着肃戚的嘴角,语气里满是惊喜:“你刚才笑了!你听进去了,你也觉得那大娘无理取闹对不对?你其实对外面很好奇,对不对?”

肃戚脸上的那一丝表情早已消失殆尽。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冷淡如冰:“你错了。”

夜黛却根本不信,她凑得更近,得寸进尺地逼视着肃戚的眼睛:“你不仅好奇,你其实还想出去看看,对不对?”

“你想看看那只凶巴巴的小猫,想看看丹凰种的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你也想去跟那个大娘吵一架,对不对?”

肃戚看着眼前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太吵了。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变回了那尊拒绝交流的冰雕,任凭夜黛怎么叫嚷,再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