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一张张画稿里一天天地翻篇。
李虹霞透过门缝看到闺女又在点灯熬油,心疼又欣慰。
小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业。
她转身去厨房做了三碗红糖荷包蛋,一碗给小美补身体。
一碗给熊桦补,他们是食品厂,每逢过节,尤其是中秋节,要做大量的月饼,因为各个厂子都会发月饼给工人当中秋福利。熊桦虽然不在车间,但是作为研究员要及时处理生产线上反映过来的问题,找到解决方案,算是一年里最忙最累的时候。
最后一碗他们老两口喝。
熊爱国做的是出力气的活,需要时常补身体。李虹霞自己也是,今天又去了几家调解,过几天过节,还要提前排几部样板戏下乡演出,虽然很有成就感,但是也真费嗓子。
马上国庆节就要到了,往年那些大厂子都会在这时候放露天电影给工人看,街道办排的戏则是到乡下演出。
妇联工作除了轮番的调解和口头教育,还要用这种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启蒙大众思想。
李虹霞抿着红糖水,琢磨着今年要演哪几出戏,今年有新同志接班,不如让她们发挥自己的才华,写几出新戏来,这样反响肯定更好。
……
熊幼美和王大妈创作的连环画本在国庆节之前终于完成。
这本故事,细节处刻画得精细考究,人物传神,故事也恰到好处。
年轻人会觉得震惊,一个人的命运怎么会如此多舛。经历过的人会觉得有共鸣,他们年轻时候也是这样啊,昨天还一起下河洗澡的人,第二天就走散了、没命了。
与听其他老人讲古不同的是,除了有视觉上的直观刺激,里面的人物更是有一种淡淡的幽默,以及让人心酸的豁达。
幽默属于熊幼美藏不住的画风,豁达则是王大妈的真情实感。
她亲自走过生命的长河,无论是逃亡拾荒的年轻时,还是结婚后的种种巨变,亦或是儿子的突然离世,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具完整的身体,只留下她一个老婆子孤孤单单。
她依然活到了现在。
孤独可以吞噬一个人的灵魂,熊幼美对这种感觉更加敏感。所以她甚至无法想象,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她走过很多年的孤独岁月。
“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不用怕孤单,你有几十年的记忆可以慢慢琢磨,只要你每天想着他们,那些人在你的回忆里就不会变暗。”
王大妈拍拍熊幼美的后背,“别哭,我说出来不是让你难受的,是想告诉你,就算一个人也不可怕,你总能找到新的方式活下来。”
“那你中秋节去我家过,我爸妈都想见见您。”熊幼美带着哭腔说。
王大妈真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哭没哭,怀疑她是故意趁这个时候说的,她还怎么拒绝得了?
“行,到时候我带几斤肉过去,包饺子吃吧。”
“嗯!”熊幼美特别高兴,不是高兴有猪肉饺子吃,是高兴王大妈。具体高兴什么,她说不清楚,就觉得能点名吃饺子的王大妈让她好安心。
她们的作品在国庆节之前寄了出去,等待回复的日子,熊幼美又紧张又兴奋。
就这样一直到了国庆节当天。
李虹霞今天不在家,一早就跟着妇联的其他同志下乡了。
剩下的三个人吃了碗炸酱面,就各自活动了,晚上再一起去钢厂看电影。
唐虎薇进来,手里提着个编织袋,打量着屋内,问:“他们都走了?”
“走了走了,我们快开始吧。”
这话听着她们好像要干见不得人的事,实际上只是烘花生而已。
唐虎薇干民警干了好几个月,把周边的情况都摸清楚了。这次的花生是跟一个来走亲戚的老乡换的,从地里挖出来的生花生,还没去壳。
熊幼美搬两个马扎,蹲在厨房里和小虎面对面地剥花生。
“要是还有爆米花就好了。”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晚上的电影做准备。
唐虎薇问:“你们家不是有糕点吗?”
“那东西跟电影不对味啊。”
“有道理。”
熊幼美转而说起与国庆节相邻的中秋节,好奇地说:“今年的月饼不知道是什么味的。”
“熊桦哥厂子里产的,他自己也研究月饼,你问他不就行了?”
“……我忘了,他平时不在家说工作上的事,我也给忘了。”
唐虎薇抬眼,这对兄妹好像有点不熟。
她们俩在厨房轮番炒花生的时候,熊桦回来了。
他手上也拎着一个布袋子,一进来就看见熊幼美跟个小狗似的无力地趴在椅子上奄奄一息。
熊桦稀奇道:“怎么了这是?你们在家烤火呢?”
“没有,炒花生呢。”她看见他手里的袋子,来了精神:“里面是啥?好吃的?”
熊桦敞开口,是爆米花。
“我刚才去找嘣爆米花的师傅了,排队的人那叫一个多。”
“大家想的都一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