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原声唱:“老张开车去东北,撞了……”
才唱第一句,我就听出了她的哭腔。
一阵机械声在我脑海里响起:通话记录短消息情景模式声音。
那是我给她分享过的一个快女海选视频。我们曾一起看那个视频笑到抽搐,笑到泪水从眼角溢出来。
如今,我看着沈清还的右手紧紧捺在沙发上,指尖发白,她竟然唱“东北人”唱到哭。
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泪水从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不间断地溢出。
我的无力无助像滔天巨浪,什么时候得以喘息?
沈清还,你什么时候,能不痛了?
你什么时候,能不让我痛了?
千分万秒,都是命运的无常捉弄,
她就这样挨着。
我就这样挨着。
因为沈清还,我开始痛恨起这世间所有的深情。
把黑发催白、把饱满的心催得长满皱纹、把每一厘筋络都催断。
我不该在死前发那条消息的。
我曾渴望有人,爱我至深。
却也在此刻渴望,从没有遇见过沈清还。
我决心一了百了。
终于在孟婆第五次问我要不要入母亲的梦时,点了点头。
进入梦境前,我依稀看到母亲抱着我相片入睡,眼角有泪痕。
她似乎知道这是梦。
一开始,我们彼此,相顾无言。
但我想起沈清还,在我去世后,还完了在我名下那套房子的全部贷款,去见了律师,在公证下,把那套房子过户给了母亲。又把我名下的存款取出来,转到了母亲的账户上。
我看到,沈清还陪着她办手续时,搀扶着她的胳膊,耐心细致。
过马路时,又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扶着她的后背。
沈清还完全成为了她的另一个女儿。
她依靠着沈清还,像过去依靠我那样。
可是母亲,在这个意义上,我不想沈清还成为你的女儿。
她不应该承担起原本属于我的责任。
沈清还该有她自己的人生。
我喊了母亲一声,说:“妈,你把市里的房子再过户还给沈清还吧。她会把我出资的部分拿出来给你的。你把沈清还给他的存折要回来,把我的车卖了,再加上我卡里那些钱,应该够你用的了,自己保存好,不要再给他拿去赌牌。养老的事,可以找二姨家姐,她人心地比较好,你最后可以把钱留给她。”
“有什么事,不要再去找沈清还了。”
“放她走。”
我说。
母亲点点头,声音衰老而疲惫,说:“我知道了。我知道的。”
我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一楼我房间里,有一个行李箱,行李箱的密码是9724。你打开后,把里面一本蓝色壳的本子交给沈清还,其它的东西,一定要先全都烧了,然后只留这个本子给她。但不要说是我让留给她的,就说是我留下的就好了。”
“好,好。我记住了。”她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摇摇头,想说的话好像都已经说完,于是又说:“这个梦我不知道会持续多久,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妈,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母亲张口时,我的心忽然一梗。
怕她会说出来一句,“在地底下,好好照顾你弟弟。”
万幸,她没有。
反而是抬着手,似乎是想摸一摸我的脸,隔着段距离,没触摸到。
她眼神浑浊而哀痛,说:“那么短一个梦,你都在说她。”
又问我:“我呢,有想跟我说的话吗?”
我憾悔地摇头,说:“没有。”
无言可说。
无情可叙。
母亲,我本该爱你,却无论如何也爱不起来。
我想,我应该是有情感漠视的。
二年级的时候,你因为嫌弃我的头发不好打理,带我去理发店剪了很短很短的头发,我承受了同学一学期的异样眼光。
在川州时,因为下雨没及时收衣服,被你和他拿着衣架追着打,周围站了好多大人在笑。
还有那时很流行的二轮滑板车,我看邻居家小孩都有,羡慕了很久。
我就求你们给我买一个。
我求了多久,你们就烦了多久。
后来他被我烦得厉害了,掰开我攥住他裤腿的手,踢了一脚。
然后转为打骂,口中问着:“还要不要?!还要不要!”
我哭得说不话来,哭了很久,赌气不吃饭,一直到邻居来劝我,你们也没来。
那晚我在邻居家睡下,几天后,你去接我,答应给我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美梦。
可之后,我一日一日地盼着,始终也没有盼来。
我知道,我不配拥有。
有了挣钱能力后,我给自己买的第一件礼物,就是滑板车。
花了108块钱,大概是我打200个电话后能得到的酬劳。
确实辛苦,需要兼职的我一天半才能挣到的钱,需要许多年前的你们一天才能挣到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