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如同最细腻的金粉,透过糊着素白棉纸的格窗,温柔地洒满室内。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雨带来的清凉水汽,混合着庭院里草木初醒的淡淡青涩气息。
绫坐在镜前,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晨起的慵懒,发梢微微打着卷。她执起一柄温润的玉梳,尚未动作,便感觉到一道沉静而专注的目光落在身上。
朔弥已起身,换上了日常的吴服,却并未如往常般直接去书房。他倚在通往内室的雕花门框边,身形挺拔,目光柔和地流连在镜前那个晨光中的身影上。
那目光并非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无声的欣赏与满足,仿佛在确认昨夜雨中的温存与交融并非幻梦。
绫从镜中望见他,四目在朦胧的铜镜中交汇。她唇角微弯,并未言语,只是将执梳的手轻轻放下。朔弥会意,自然地走近,从她手中接过那柄还带着她体温的玉梳。
他站到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如丝缎般的长发。梳齿滑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宁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他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拂过她颈后细腻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却又令人心头微暖的触感。
绫闭上眼,感受着发丝被温柔对待的舒适,也感受着身后那沉稳而令人安心的存在,唇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被珍视的恬淡。
梳理完毕,长发柔顺地垂在背后。绫拿起一件淡青色、质地轻软的夏季外衣。朔弥很自然地帮她牵起衣袖,待她伸入手臂后,绕到她身后。绫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温热气息,背对着他,肩膀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了一瞬,显露出她仍在适应这种超越以往界限的亲昵。
朔弥的手落在她背后的衣带上,灵巧的手指穿梭于丝绦间,将带子系成一个整齐的结。动作熟稔而专注,仿佛这已是他每日的习惯。系好后,他的手掌并未立刻收回,而是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按在她单薄的肩头,停留了片刻。
温热的掌心熨帖着衣料下的肌肤。绫微微侧过头,脸颊几乎要碰到他近在咫尺的手背,一种无声的依赖在晨光中弥漫。
妆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支发簪。绫的指尖在几支素雅的银簪和玉簪上流连。朔弥的目光扫过妆匣,落在了其中一支簪子上。
簪身是素银,打磨得温润光亮,只在簪头处巧妙地镶嵌着一小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造型,花蕊用极细小的珍珠点缀,雅致而不张扬。
他伸手拿起这支簪子:“这支如何?清雅温润,恰如晨光中的山茶。”
语气是温和的征询,带着欣赏。
绫抬眸,再次从镜中看向他,眼中笑意盈盈,如春水漾开:“好。”
她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瞬间,传递着微妙的电流感。朔弥并未立刻松开,绫也未急于抽回。她接过那支山茶簪,对着镜子,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一个简单的髻,用这支他挑选的簪子固定住。
镜中映出她清丽的容颜和身后他专注凝视的身影,山茶花苞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泽。这支素簪,取代了吉原时期那些华丽却沉重的头饰,无声宣告着身份的转变与新生的从容。
一同去往膳厅的路上,廊下清风习习。朔弥很自然地走在绫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抬手为她拂开廊檐垂下的、沾着晨露的紫藤花枝。早膳简单清爽:新熬的米粥,几碟时令小菜,还有一碟新渍的、碧绿脆嫩的黄瓜条。
朔弥将一碗温度正好的清粥推到绫面前,又将那碟她偏爱的渍黄瓜轻轻放在她手边最容易取到的位置。
“尝尝这黄瓜,”他将一双干净的乌木箸递给她,“说是用了新采的紫苏叶,味道与往常不同。”
绫接过筷子,道了声谢,伸箸去夹那碟中的黄瓜。
与此同时,朔弥也正想将旁边另一碟酱菜推近些。两人的动作在小小的矮几上方交错。
绫的筷子尖,极其细微地、不经意地擦过了朔弥正欲收回的指尖。一点深色的酱渍,沾染上了她洁净的箸尖,也清晰地留在了他温热的指腹上。
两人同时微微一滞。
绫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目光落在沾了酱色的箸尖上。朔弥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往回缩了半分。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丝微妙的、带着烟火气的尴尬与亲昵在晨光中弥漫开来。
“啊!姫様!少主!”
小夜清脆如铃的呼唤声恰在此时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她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容,“你们在吃什么好吃的?”
绫顺势收回筷子,自然地用帕子擦拭了一下箸尖,脸上已恢复平静,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小夜:“是新渍的黄瓜,要来尝尝吗?”
朔弥也收回手,指尖在桌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微小的酱渍,目光扫过绫恢复如常的侧脸,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小的意外插曲,很快被小夜带来的活力抚平,却也在心底留下了亲昵的印记。
书房内,晨光已被过滤得只剩清凉的阴影。冰镇的梅子浆饮盛在细白的瓷碗里,碗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驱散着渐起的暑气。
竹帘低垂,将灼热的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摇曳的光斑。气氛安宁而专注,仿佛清晨那点小小的旖旎已被妥善收纳。
绫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面前摊着小夜新临摹的字帖。她执着一支细小的朱笔,目光沉静,正仔细地检查着。指尖在一个结构工整的“永”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温声道:“小夜的字,骨架稳了许多,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随即,笔尖移到另一处略显歪斜的笔画旁,声音依旧温和,“此处笔锋稍显犹豫,下笔时心要定,手腕再稳些便更好了。”
小夜站在一旁,听得认真,大眼睛里满是受教的专注,用力地点着头:“嗯!姫様,我记住了!”
主案后,朔弥正处理着几封晨间送来的商会信函,朱笔批注,动作沉稳。偶尔抬眼看一看窗边那一大一小沉静的身影,目光柔和,带着晨间延续下来的温煦。
这份宁静被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打破。武士村田快步走入书房,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份加急文书。
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紧绷:“东家,急报!关东的‘越后屋’突然发难,将南洋那批生丝的报价压低了足足三成!意欲抢夺订单!几位掌柜争执不下,特来请示!”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朔弥放下朱笔,接过文书,凝神细看。越后屋的报价单和己方掌柜们意见纷纭的报告映入眼帘。他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份刺眼的压价报告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在快速思量对策。
绫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她并未立刻言语,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朔弥眉宇间那丝罕见的凝重。
她沉吟片刻,起身,步履轻缓却沉稳地走到主案旁,目光扫过那份急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越后屋的少主,上月是否风光迎娶了一位侧室?听闻聘礼极尽豪奢?”
朔弥与村田皆是一怔。朔弥抬眼看她,中村则立刻躬身回答:“绫样消息灵通。确有其事,娶的是公家藤原氏旁支的一位贵女,聘礼之丰厚,在京都也引起了一阵议论。”
绫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落在越后屋那份咄咄逼人的报价单上,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
“越后屋近年来扩张之势过猛,根基未稳,如同沙上筑塔。如此豪奢的聘礼,非但未能增其荣光,反而如饮鸩止渴,恐已动摇了其根本。”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如同抽丝剥茧,“此次不惜血本压价,与其说是意在争夺这笔生丝之利,不如说是内里虚空、急于套取现银,以填补亏空,强撑门面,维持其摇摇欲坠的体面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悉的锐光,“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
村田眼中精光爆闪,恍然大悟,忍不住低呼:“原来如此!绫様洞若观火,一针见血!属下愚钝!”
绫看向朔弥,语气平稳而带着成竹在胸的从容:“我们不妨暂避其锋芒,甚至………可暗中放出风声,佯作有意退让,将此单生意‘让’予他们,助长其贪得无厌之念。待其耗尽资财,将生丝囤积于仓,却因压价过低、利润微薄甚至亏损而难以周转脱手,积重难返之际,我们再以更低之价接手。届时,不仅可解其困局之忧,或可反制其势,令其元气大伤。”
策略清晰,步步为营。
村田听得心潮澎湃,看向绫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朔弥凝视着绫,眼中的惊讶如同初雪消融,迅速化为深沉而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叹服。
她站在他身侧,沉静的面容在书房的光影中仿佛自带光芒,那份智慧与从容,远胜于无数刀光剑影。
他沉默片刻,果断地对中村吩咐,声音斩钉截铁:“就按綾样的意思去布置。务必周密,切莫走漏风声,务求一击必中!”
“是!属下遵命!”
中村精神大振,躬身领命,快步退下执行。
书房重归宁静,只余下冰融的水珠滴落瓷盘的细微声响。朔弥站起身,走到绫面前,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灵魂的深度与光华:
“我竟未想到从后宅的杯盏交错、聘礼厚薄之中,能窥见前堂商战的刀光剑影与致命破绽。绫,”
他语气真诚,带着发自肺腑的叹服,“你的眼界之广,谋略之深,已远在我之上。”
绫端起矮几上那碗冰凉的梅子浆饮,浅浅啜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抬眸迎上他专注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却通透如琉璃的笑意:
“不过是………在吉原那方寸之地、浮华之下,看得多了些世情冷暖,人心百态。虚张声势也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罢,无论多么华丽的袍子,翻开来,内里跳动的,终归逃不过‘利害’二字驱使的脉搏。见微知着,顺势而为罢了。”
她语气平和,将那段复杂晦暗的过往,化作了今日洞察世事的智慧基石,举重若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