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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露白(1 / 2)

深秋的庭院,霜露凝阶,寒意已悄然渗入肌骨。庭中那株老枫,红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瑟缩着,颜色也褪尽了最后的明艳,染上一种沉郁的赭红,像凝固的血痕,又似燃尽的余烬。

朝雾坐在绫对面的蒲团上,小腹高高隆起,宽松的吴服也掩不住那份蓬勃的生命力。她的脸颊丰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正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细语地讲着为腹中孩儿“海渡”准备的小衣、摇篮,还有信如何紧张笨拙地学着抱布偶。

“……他那样高大一个人,抱着个软绵绵的布偶,手臂僵得像船上的桅杆,瞧着真是……”朝雾说着,忍不住以袖掩口,眼波流转间,皆是为人母的甜蜜与满足。

绫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朝雾幸福洋溢的脸上。那笑容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亮又温暖,谈论未来时,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光。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向往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悄然浮起。

然而,这缕微光转瞬即逝。她的笑越暖,那份光芒越亮,绫心底泛起的自我厌弃便越深。

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缩进袖中,指尖紧紧攥住袖袋深处那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母亲遗物的一块碎玉。玉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尖锐的刺痛,仿佛在提醒她沉沦的罪愆。

昨夜又梦见了父亲,他就站在一片灰雾里,穿着染血的狩衣,沉默地望着她。那眼神,是失望?是质问?还是彻底的冰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绫的脸色比庭院里覆霜的枯草还要苍白几分。

我若放下这刻骨的恨,若真在这仇人给予的屋檐下寻得一丝安宁,九泉之下的父母族人,会如何看我?清原家的血仇……难道真要断送在我这不肖女的软弱里?

朝雾敏锐地察觉到了绫瞬间的僵硬和眼中更深的阴翳。她的话语渐缓,最终停下,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同秋叶落地的轻响。她并未追问,只是将手边的温茶向绫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氤氲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午后,秋阳难得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稀薄的光。朝雾陪着绫在庭院中缓缓踱步。脚下是厚厚的、湿冷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绫,”朝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近来睡得可安稳?”她侧头看向绫,目光温和而包容。

绫的脚步顿了顿。她望着前方光秃秃的枝桠,视线有些空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低哑,如同被砂纸磨过:“……睡得不好。总是做梦。”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喉间的哽塞,“梦见……他们。父亲,母亲……还有……许多人。他们就那样看着我,不说话,眼神……像冰锥,刺得我生疼。他们在责问我……”

她想起梦中那些沉默的注视,每一个眼神都在无声地拷问——为何还留在这里?为何似乎快要忘了清原家满门的血?这念头让她声音颤抖起来“他们在责问我……责问我是不是忘了他们的苦痛……”

朝雾停下脚步,正对着绫。她没有急于安慰,而是轻轻握住那双即使在微弱阳光下也冷得像冰的手。

“我明白,绫。”朝雾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觉得若是放下了恨意,就好像亲手抹去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这是最彻底的背叛,是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绫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痛苦。她猛地抬眼看向朝雾,眼中是惊愕和被看穿的狼狈,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她无法反驳,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但是绫,”朝雾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你错了。清原家高贵的血脉,如今流淌着的,只剩下你了。你活着,呼吸着,站在这里,这本身就是他们存在过最有力的证明。”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让你自己活得更好,让‘清原’这个姓氏,不再仅仅因为那场惨烈的血案和刻骨的仇恨被人提及,而是因为你的存在,继续在这个世上留下坚韧而明亮的印记——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更有意义的‘铭记’吗?”

她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沉淀。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脚边。

“仇恨是烈火,绫。它能烧毁敌人,但终会将你自己焚尽。而你的生命,是清原家最后的火种。”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远处廊下练字的小夜,“你的父母在天之灵,是希望你被复仇的烈火吞噬,还是希望你这唯一的火种能温暖地燃烧?照亮自己的路,或许将来也能为别人带去微光?”

这番话像劈开浓雾的光,重重撞击在绫封闭已久的心门上。她怔怔地看着朝雾,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那扇厚重的心门,终于被撞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缝隙。

稀薄的秋阳落在她们相握的手上,这一刻,连风都变得温柔。

朝雾小住几日,终需归家。宅邸仿佛随着她的离去,又沉入深秋惯有的清冷寂寥。绫心绪如庭院中纷乱的落叶,朝雾的话语在心头萦绕不去。午后,她想去书库寻一卷《古今和歌集》来翻阅,排遣胸中块垒。

书库位于前院东侧,需穿过连接前后院的一段半开放式长廊。长廊一侧是仆役们处理杂务的耳房区域。绫行至此处时,恰好耳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管家中村低沉恭敬的声音,似乎在送客。

“……慧觉师父慢行。山路湿滑,务必小心。”这是中村管家的声音。

一个苍老平和却带着深重感念的声音响起,正是老僧慧觉:“阿弥陀佛。中村大人留步。烦请再次转达老衲对朔弥大人的无尽感激。若非大人这些年来的仁心善举,清原家祖坟怕是早已湮没于荒草,我等老朽也……”

后面的话,被中村管家似乎刻意提高了一点、带着打断意味的声音盖过些许:“师父言重了,分内之事,大人吩咐过,不必挂怀。您老保重身体要紧。”管家的话语带着一种不欲多谈的谨慎。

然而,“清原家祖坟”、“湮没荒草”、“仁心善举”、“我等老朽”这几个词,清晰地砸进了绫的耳中。

她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贴近了廊柱阴影,指尖冰凉。耳房内,老僧似乎叹息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但绫凝神之下,仍隐约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那些流落在外的老伙计们……得以安养晚年……大人以綾样之名……老宅地契也……”

“……嘘!师父,慎言!”中村管家急促地低声制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这些事……大人不欲人知,尤其

绫僵立在原地,仿佛被冻住。那几个破碎的词句——“流落的老伙计”、“安养晚年”、“以清原独女之名”、“老宅地契”——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

一个模糊却让她心惊肉跳的轮廓逐渐显现:朔弥似乎……在暗中维护清原家的祖坟?接济清原家的旧仆?甚至……保管着老宅的地契?而且是以她的名义?!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席卷了她,一股强烈的、求证般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她。

她需要知道真相。

书库的念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转身,脚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决绝,径直走向了朔弥的书房方向。此刻,朔弥应当在外处理商会事务,书房空无一人。

书房的门果然虚掩着。朔弥对她,或者说对这个宅邸的女主人,几乎从不设防。她推门而入,熟悉的墨香和书卷气息弥漫。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宽大的书案、整齐的书架。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万一有人进来……

“找……找一本前朝的地理志,记得上次似乎放在这里……”她低声自语,像是给自己一个理由。目光落在书案侧后方一个半人高的、用来存放不太常用卷宗和杂物的旧式藤编书箱上。箱盖并未完全合拢。

她走过去,蹲下身,装作翻找书籍的样子,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拨开了藤箱的盖子。里面堆放着一些陈年的账簿、卷起的图纸和一些未及归类的信件。她的指尖带着微颤,快速翻动着。一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略显陈旧的册子被压在最下面一角,边缘有些磨损。

她将它抽了出来。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并非地理志,而是一笔笔清晰却冰冷的记录:

明和八年

付:慧觉法师并清原旧仆三人,米粮三石,炭火银五两,冬衣料银二两。

付:清原祖坟修缮工料(青石、漆料、匠人工钱),计银十五两。香烛供品银三两。

注:以“故旧友人”名义交付。

明和九年

付:寻得旧仆松本于越后,安置于善堂,年例银十两。

付:清原老宅看守二人,半年酬劳银六两。

付:祖坟除草、补植松柏,工银五两。

明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