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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桥渡(2 / 2)

朔弥并未催促或试图引导绫融入。他沉默地护在她们稍外围的位置,高大的身形自然地隔开了拥挤的人潮,确保她们不被冲撞。

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绫,看着她沉静得近乎凝固的侧影,看着她眼底那片映着灯火却毫无生气的荒原。

当一个小贩扛着巨大的糖葫芦草垛莽撞地挤过时,他本能地迅速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肩背隔开了可能撞到绫的人流。动作迅捷而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绫感受到他靠近带来的气流和瞬间笼罩的阴影,身体瞬间绷紧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人多眼杂,小心些。”他低声解释,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看不出情绪。

行至后山观景台,喧嚣稍减,山风带来一丝清凉。

后山观景台果然如朔弥所言,位置绝佳又颇为清幽。远离了山下神社前鼎沸的人声、震耳欲聋的太鼓与吆喝,此处唯有松风过耳的沙沙声,以及山涧隐约的泠淙。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夜露的清冽。

凭栏远眺,山下那条由万千灯笼与摊贩灯火汇聚而成的璀璨星河蜿蜒流淌,与神社前已堆砌成塔、只待点燃的祈愿火巨大柴垛遥遥相对,构成一幅人间烟火的壮丽画卷,静待着与夜空华彩的交融。

“这里视野尚可,也清静些。”朔弥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陈述。

小夜已兴奋地跑到栏杆边,指着山下:“姬様快看!那些灯,像一条发光的河!”

绫走到小夜身边,目光掠过那片璀璨,并未停留。她感受到朔弥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少主费心寻得此处,想必不只是为了观景。”

朔弥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与她一同望向山下:“听闻今年的‘星桥祈愿火’规模胜于往年。烟火易逝,祈愿火却能燃烧整夜,照亮归途。”他顿了顿,“觉得……你会更愿意在清静处看。”

当第一枚焰火带着刺耳的尖啸炸裂夜空时,綾的脊背倏然绷直。轰鸣声撕开记忆的裂罅,雪夜刀光与母亲坠落的玳瑁簪在眼前交错。

几乎同时,有阴影自身侧笼罩——朔弥抬起的手臂悬在距她背脊半寸之处,虚虚护在了她身后。衣袖带起的风拂动她鬓边碎发,袖口熏染的安息香犹带余温。那姿态,如同四年前她初离吉原时一般。

她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朔弥映着漫天流火的侧脸轮廓。跳跃的、斑斓的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与清晰的下颌线上明灭不定,镀上一层变幻莫测的金边。

“只是声音有些突然。”她迅速解释,语气带着一丝被看穿狼狈的微恼,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朔弥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那虚护的臂膀没有丝毫退却,“这位置离得远,声响闷一些。”他没有点破她的恐惧,只是陈述着一个看似客观的事实,给予她台阶。

四年前同样的位置,她曾主动偎进这具胸膛,此刻却清晰看见他收紧的下颌线与克制蜷起的手指。那些暗卫呈上的密报里,想必连她见不得焰火巨响的旧疾都记录在册。

山下,祈愿火已被庄严点燃。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咆哮着腾空而起,熊熊火光舔舐着墨黑的夜空,与漫天不断升腾、炸裂、流泻下各色光雨的焰火交相辉映,将天地映照得亮如奇幻的白昼。

小夜兴奋的欢呼声穿透了焰火的轰鸣:“姬様快看!金色的!像下雨一样!啊!又变成紫色的大绣球了!”

春桃也在一旁掩口惊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被美景震撼的喜悦。

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小夜在璀璨光芒中纯真无邪、写满惊叹与快乐的脸庞,掠过春桃放松而带着暖意的笑容,最后,落回身边那道始终虚护着自己的、沉稳如山岳的身影上。

山下是喧嚣鼎沸的人间烟火,身边是依赖着她的孩子与忠仆轻松的笑颜,身后是那个背负着血仇、却又在此刻固执地给予守护的男人。

心中那冰封的恨意,在这夏夜灼热的空气、漫天炽热流淌的华彩,悄然裂开一道微隙。她想起自己前几日教导小夜时说过的话:“懂得审视自身恐惧,方能寻得转机。”

一个念头如流星刺破心防:“这经年累月的仇恨……是否也早已化作另一种形态的‘恐惧’,将我牢牢困锁在原地,如同那株庭院里日渐凋敝的椿花,只余枯守?或许……”

她凝视着夜空中一朵巨大的、缓缓消散的菊形焰火,心绪翻腾,“是时候……尝试下……?”

她没有刻意避开身后那道虚护的臂膀,亦未曾给予任何言语或眼神的回应。只是重新抬起眼眸,将目光投向那片被星火彻底点燃的壮丽夜空

璀璨夺目的光芒在她澄澈的眼底流转、沉淀,如同碎落的星河坠入深潭。当一簇最为盛大、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化作万丈金雨般的光瀑在最高处轰然绽放,将整个后山、整个观景台、连同所有人的脸庞都映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神境之时,绫极轻、极轻地,仿佛只是被夜风温柔拂过唇瓣般,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叹息声瞬间被淹没在焰火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盛大轰鸣里,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微尘。

然而,朔弥却仿佛与她心意相通。那始终虚护在她身后、保持着微妙距离的臂膀,在她叹息落下的瞬间,极其克制地、缓缓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收了回去。

喧嚣散尽,马车在寂静的山道上轻摇,唯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辘辘声规律地回响。小夜已在春桃温暖安稳的怀抱中沉入香甜的梦乡,小脸上还残留着满足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车内弥漫着夏夜山林特有的清凉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硝烟余味与草木清香。

绫倚靠着柔软的车壁,方才情绪的剧烈波动与久站,让她忍不住蹙起眉心,低低咳了两声,喉间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铁锈味。

几乎是同时,一杯温热的、散发着清冽薄荷与几味熟悉药草甘香气息的白瓷茶盏,被无声地推至她身侧的小案上。

盏壁温润,热气氤氲,在昏暗的车厢内勾勒出袅袅的白雾。是朔弥一直用固定在车壁小炉上的银铫子温着的药茶。那药香清雅,是她素日饮惯的方子,却又似乎多了两味新的气息,更添清润。

“加了枇杷叶与梨膏,或许能润泽些。”朔弥的声音在昏暗车厢内响起,平淡如常,“若不合口味,便放着。”

绫的目光落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上,指尖能感受到白瓷传递出的恰到好处的温热。她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有小夜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的节奏。

最终,她没有拒绝。素白的手伸出,稳稳地端起了茶盏,送至唇边,小口地、安静地啜饮着。

“温度正好。”

温润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凉,竟奇异地迅速抚平了喉间的刺痒与胸口的窒闷。

这是她第一次,在并非病痛难耐的寻常时刻,主动接受了他直接的、无声的的照料。药茶的温度顺着喉咙暖至心口,仿佛也熨帖了那旧伤带来的不适。

马车稳稳停在宅邸熟悉的门前。灯笼柔和的光晕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朔弥先行下车,如往常般,转过身,向她伸出手臂。

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习武和握笔留下的薄茧,掌心向上,姿态沉稳而坚定,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与支撑,在夜色中静候。

月色如练,温柔地洒在阶前。绫垂眸,看着那只在灯笼暖光下显得格外可靠的手。片刻的静默在夜风中流淌。她能感受到小夜在春桃怀中安睡的温热,能听到自己微快的心跳。

最终,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抬起,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缓缓地、却坚定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之上。隔着那件柔软的浅葱色浴衣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内敛而坚实的力量,以及透过布料传递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体温。

这一次,她没有像过往那般,借到力便如触电般立刻收回。而是借着那份沉稳的支撑,稳稳地、从容地下了车。

她的指尖在他手臂上停留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拉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延长了那么珍贵的一息。那短暂肌肤相触的温热感,如同烙印,清晰地留存在她的指尖。

待朔弥护着怀抱小夜的春桃步入宅内,绫独自立于寂静的回廊之下。夏夜的暖风带着庭院草木的芬芳,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与鬓发。她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背脊深处那道如影随形的旧伤,此刻竟只余下隐隐的、如同久劳后的酸胀感,那如附骨之疽般尖锐的刺痛,似乎被某种无形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大半。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拂过,仿佛还能捕捉到夜风中残留的、烟花散尽后微温的气息,以及心头那抹短暂却无比清晰、如同星火燎原般掠过心原的念头——关于“改变”的可能。

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她知道,有些东西已不同。那漫天燃烧又寂灭的星桥之火,已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光痕与开辟前路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