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黏着在午后的空气里,庭院中草木葳蕤,却透着一股凝滞的闷热。茶室窗扉半敞,一丝穿堂风也无。绫端坐于席上,膝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今和歌集》。小夜依偎在她身侧,小眉头微蹙,正费力地临摹着其中一首《胧月夜》:
淡き光に
云隠れゆく
山の端の
峰も见えずなり
“姬様,”小夜抬起困惑的小脸,指尖点着“云隠れ”二字,“这‘云隐’……是说月亮被云遮住了吗?既被遮住,为何又说它美呢?”
绫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落在小夜懵懂的眼眸中。她并未直接解释字意,而是执起案上一柄素白团扇,轻轻展开,隔在两人之间。扇面薄如蝉翼,绘着朦胧的月下竹影。
“你看,”绫的声音清泠如泉,透过半透明的扇面传来,面容显得影影绰绰,“此刻,我的面容在扇后,你可看得真切?”
小夜摇头:“有些模糊。”
绫缓缓移开团扇,面容清晰展现,随即又将扇面半遮:“若隐若现时,是否更引人想去窥探那被遮掩的全貌?那‘云隐’之妙,便在于此。”
她指尖轻点歌卷,“朦胧之处,常蕴藏引人探究的深意。如同观事,有时模糊的碎片,恰是拼出真相的关键。”
小夜似懂非懂,努力琢磨着这弦外之音。恰在此时,春桃端着盛有冰镇梅汤与糯米团子的漆盘,轻步走了进来。暑气蒸腾,她额角沁着细汗,一边布盏,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
“厨房里的阿常姐姐,今日真是执拗得紧。关东新送来的海带干货,她非咬定是榎木港产的最好,旁处的都不入眼。明明煮出来的汤色滋味都差不离……还说这是那边大商家的老规矩,连食材产地都马虎不得,讲究得没边了……”
“榎木港”、“大商家”、“老规矩”……这几个词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绫的心漾开几不可察的涟漪。
她执起梅汤瓷盏,指尖感受着冰凉的釉面,面上依旧沉静,只淡淡应道:“世家大族,讲究些也是常理。”
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庭院葱茏的绿意。
春桃见绫接话,谈兴更浓:“可不是嘛!前院当值的阿忠哥也嘀咕呢,说这次带头闹事的关东商人里,就数那个……那个姓榎木的老爷最是古板严苛。连契约文书的格式,都非要按他家祖上传下来的老样子,差一笔一划都不行。稍有不合意,便勃然大怒,斥责是有违祖训,会遭天谴报应似的!真是……”
春桃摇摇头,一脸难以理解。
茶盏在指间转了转,绫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白边红椿被晨露压弯了枝头,正是朔弥前日亲手移栽的那株“残雪”。
榎木家、古板、重祖训、畏天谴……绫垂眸看着盏中深色的梅汤,澄澈的液面倒映着她沉静的眉眼。这些零散的碎片,在脑海中无声地碰撞、连接、拼合。一个清晰的名字与形象浮出水面——榎木兵卫。
这便是朔弥在堺市面对的那堵最顽固的墙。其性格执拗如磐石,对祖训与誓言的敬畏已近乎病态的恐惧,这便是他赖以立足的根基,或许……亦是其深藏的裂缝所在。
她不动声色地将梅汤送至唇边,清冽的酸甜压下心头的波澜。
夜色如墨,浸润着庭院。书房的灯火依旧固执地亮着,遥遥映在绫居所的纸门上。她并未安歇,独坐灯下,并未抚琴,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边缘,如同无声的琴键。
记忆的潮水无声回溯,涌向吉原那灯火迷离的深处。在樱屋最奢华的“松之间”,她曾侍奉过一位常年往来关东的药材豪商。
那人酒酣耳热之际,曾口齿不清地吐露过一桩秘辛:与他家族有远亲之谊的榎木家,其母系一族百年前曾卷入一场血腥的藩主倾轧。
彼时,他们为求自保,背弃了与盟友家族歃血为盟的“血誓”——那是一种刻入骨血、以生命为祭的古老盟约。背誓的代价惨烈至极,盟友家族的反扑如同雷霆,榎木母系几乎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