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寒庭叙(2 / 2)

这句朴素肯定,如春风拂散绫心头紧张。

气氛因小夜的加入而缓和。朝雾拿出随身带着的几颗金平糖,小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绫示意她可以收下,小女孩才羞涩地接过,小口小口珍惜地舔着。

朝雾看着小夜安静吃糖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的追忆,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接过金平糖的、沉默的小绫。她轻声对绫说起藤原信当初是如何笨拙又执着地一次次塞给她糖纸写诗的往事,引得绫唇边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夜吃完糖,又好奇地依偎在绫身边,从袖袋里掏出几根彩绳,笨拙地翻弄着简单的花绳游戏,偶尔抬起眼,寻求绫的肯定。绫的目光落在小夜翻动的彩绳上,那专注而稚拙的动作,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褶皱。

闲谈间,朝雾的语调愈发柔和,细细说起这三年来平淡却真实的生活点滴:学习操持家计的生涩与满足,与信相伴时那些琐碎却温暖的日常,参与女塾事务、教导那些无依孩童时获得的充实与慰藉……她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溪流,描绘着一个与吉原截然不同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世界。

最后,她微微倾身靠近绫,颊边泛起薄红,低头从袖中取出个香包系在绫腕上:寺里求的安胎符。本想等稳当了再告诉你,可...她顿了顿,指尖轻按绫消瘦的手腕,总要让你亲眼看看,我们这样的人,也能有寻常女子的福分。

绫垂眸看着腕上朱砂画的符咒,喉间忽然哽住。她想起很多个雪夜,朝雾抱着她哼唱故乡童谣;想起信少爷偷偷塞来的金平糖,包装纸上写着稚嫩的和歌;

她曾是朝雾与信那场漫长而艰辛的爱情长跑中,最沉默也最贴近的旁观者。她见过信在樱屋外风雪中固执守候的身影,见过朝雾在拒绝与动摇中挣扎的痛苦泪光。

如今,亲眼见证他们历经磨难终成眷属,并孕育了新的生命,仿佛自己也参与了一个无比珍贵的美好故事的圆满结局,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感动。

她深深吸气,压下哽咽与万般滋味,伸手轻轻覆在朝雾温热的手背上。掌心冰凉,与朝雾手背的暖形成鲜明对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与心头的万般滋味,伸出手,轻轻覆在朝雾的手背上。那掌心冰凉,与朝雾手背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绫望着朝雾的眼睛,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带着发自肺腑的诚挚:“姐姐……恭喜你。你值得这一切。真的……太好了。”

字字浸满最深祝福。

朝雾反手握住绫冰凉的手指,感受着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她没有直接劝慰,而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轻柔声音,分享起自己初离吉原时的惶惑不安:面对市井喧嚣的无所适从,对“正常”生活的陌生与恐惧,甚至因过往身份而产生的、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

她说到信如何用笨拙却无比坚定的耐心,一点一点引导她适应,包容她所有的敏感与退缩,让她相信,活着本身,就蕴含着无限重塑的可能。

“绫,”朝雾的目光温柔而恳切,带着过来人的洞悉,轻轻抚过绫瘦削得几乎能摸到骨节的手腕,心疼地低语,“无论如何,先养好身子。身子是根基,根基稳了,才有心力去思量往后的事。日子还长,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绫安静聆听,波澜在心底激荡。这份设身处地的关怀与指引,令她感激涕零。然而横亘她与朔弥之间的,岂是寻常沟壑?

那是清原家几十条人命汇成的血海,是刻骨的怨毒,更是十年来在吉原扭曲的依存与恨意交织而成的、几乎无法解开的死结。那沉重的枷锁,早已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遮掩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

“看到姐姐如今这般安好,得遇良人,又有麟儿将至,我便再无所求了。”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低垂,落在自己搁在膝头、骨节分明的手上,仿佛那双手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负,“至于我……还需些时日。”

她将自己放逐于时间之外,如找不到归途的旅人,尚未积攒摸索荆棘小径的力气与勇气。

前厅里,信正将空茶盏放回案上:听说绫身子一直不见好?

朔弥执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陈年旧疾,需要慢慢调理。他抬眼看向信,藤原君似乎对绫的事很上心?

内子挂念得紧。信迎上他的目光,每每提及舍妹,总要叹息良久。

他刻意用了“舍妹”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试图拉近与绫的关系,并观察朔弥的反应。

朔弥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执起茶杓,从容不迫地从茶瓮中取出一勺新茶,置于自己盏中,准备重新点一碗。

动作间,他方才平和的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他自然听出了信话语中那微妙的试探。

他顿了顿,注水的手臂稳定如山,热水冲入茶盏,激起丰盈的碧色沫饽:有些事,急不得。

信呷了口茶,指尖在碗沿无意识地摩挲。,藤堂君既然将人接了出来,总该有个长远的打算。

茶筅在盏中划出规律的声响,朔弥的声音混在其中,几不可闻:等她愿意往前走的时候,自然会有打算。

前厅的茶叙在一种表面融洽、内里却暗流散尽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朔弥亲自将藤原信送至二门。两人之间,方才那番关于绫的对话余韵犹在,使得告别时的客套更显疏离。

日影西斜,将庭院里的树影拉得斜长。朝雾起身告辞。绫在春桃的搀扶下,坚持送至院门。小夜紧紧依偎在她腿边,小手揪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即将离去的客人。

“好生保重身子,”朝雾在登车前,再次用力握了握绫冰凉的手,指尖传递着温热的力量,目光深深望进她沉寂的眼眸,低语道,“凡事……且看将来。莫要……太苛责自己。”

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留下无声的涟漪。

马车辚辚驶离,扬起细微的尘土,很快消失在巷口。院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暖意与喧嚣隔绝。庭院重归寂静,樱瓣依旧无声飘落。

然而,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缕朝雾身上淡淡的、温暖的馨香。案头那套质地上乘的文房四宝,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夜仰起小脸,眼中还带着方才见到外人的新奇与一丝未褪的兴奋,扯了扯绫的衣袖:“姐姐,那位夫人……真好,像春天的太阳一样。”

孩子的直觉如此敏锐。

这寂静,与朝雾来访前那凝固的、仿佛时间都停滞的寂静,已然不同。有什么东西,被悄然带来了,又留下了。

回程的马车里,颠簸在京都渐起的暮色中。信显得有些沉默,不似平日归家时的放松。他靠在车壁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落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玉,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却似没有焦点。

朝雾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轻轻靠过去,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前厅与藤堂少主谈得不甚畅快?”

她以为是他与朔弥之间那份微妙的敌意未能尽消。

信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朝雾关切的脸庞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疼。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方才在前厅,听藤堂朔弥言谈间……他似乎很早就识得绫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带着深沉的憾意,“我就在想……若我能更早遇见你,在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你尚未经历那些风霜、未踏入那片泥沼的时候,就认得你,护着你……”

他伸出手,极其珍重地抚上朝雾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无比轻柔,“那样,你是否就能少吃许多苦,少受许多……难以言说的委屈?”

他的低落,并非源于醋意,而是源于一种对爱人过往伤痛无法弥补、无力回溯的深沉痛惜与怜爱。这份爱意,沉重而令人心折。

朝雾的心像被最柔软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暖流汹涌而至,瞬间盈满了眼眶。她抬手覆住信抚在自己脸颊上的大手,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掌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傻子。”

她轻斥,语气却满是柔情,“能遇见你,得你倾心相待,与你相守度日,已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与幸运。”

她将他的手引至自己小腹,“过往种种,皆已成云烟,早已被你我抛在身后。你实在不必为此挂怀,更不必……自责。”

她的宽慰,源于对当下这份触手可及的幸福的无比珍视,以及对两人携手共度的未来的无比确信。

宅邸后院,重归寂静的廊下。

绫独自坐着,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轻柔地拂过她的鬓发与衣袂,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滞的沉重。夕阳的余晖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寂地印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案头,朝雾送来的笔墨纸砚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泽。身边,小夜因疲倦已伏在她膝头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朝雾那被幸福滋养得容光焕发的脸庞,信凝视朝雾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深情,还有她轻抚小腹时那份对未来充满希冀的温柔……一幕幕画面,如同循环往复的走马灯,在她沉寂的心中反复投映、回响。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温暖与可能,强行照了进来。

然而此刻,沉重的病体依旧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那些盘踞在心底、根深蒂固的怨恨与无法厘清的情愫,依旧如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志,让她动弹不得。

她微微蜷起冰凉的手指。目光落在膝头小夜熟睡的脸庞上,那恬静的模样,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远处,隐约传来春桃与仆妇低语安排晚膳的细微声响。庭院里,最后几片樱瓣在暮色中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