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疑惑地上前打开木匣。里面并非什么名贵药材或补品,只有两样东西:一把被生生拗成两截的白玉梳子,和几枝已然枯萎、透着不祥死气的白色菊花。
绫的目光落在匣中,瞳孔骤然一缩。白菊,在东瀛象征着哀悼与死亡。断梳,意味着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龟吉的“慰问”,分明是裹着糖衣的警告,警告她闭紧嘴,安分“养病”,否则……这白菊与断梳,便是她清原绫的下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龟吉,还有她背后那吃人的樱屋,都是这一切苦难的帮凶。
“姫様……”春桃也看懂了这恶毒的隐喻,脸色煞白,声音发颤,“这……”
“扔出去。”绫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春桃慌忙捧着木匣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绫一人。龟吉的警告,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能在这暖阁中“静养”,而非被拖回刑房或悄然“病逝”,依靠的,正是朔弥那无声的、却足以震慑樱屋的威势。这种认知,让她在恨与自保的本能间,更加混乱与挣扎。
一日,春桃趁着送药仆妇离开的间隙,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样小物,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她手中捏着一只用粗糙和纸折成的纸鹤,虽然折得歪歪扭扭,却透着稚拙的用心。
“姫様,您看!”春桃将纸鹤捧到绫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做贼般的紧张,“这是……小夜托人悄悄带给您的!奴婢去取药时,一个面生的小厮塞给我的……”
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用粗糙的草纸折成,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鹤一只有些变形的翅膀,上面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小字:
“姐姐快好”。
绫的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指尖猛地一颤。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急忙闭上眼,将脸偏向里侧,强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紧紧攥着那只粗糙的纸鹤,仿佛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将它紧紧贴在心口,感受着那稚拙笔迹传递过来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这一刻,所有的恨意、猜忌、自鄙,似乎都被这纯粹的牵挂暂时冲淡了。
在漫长而难熬的养伤时光里,身体被困于方寸之地,回忆便成了最不受控制的入侵者。尤其是在夜深人静,背上的痒痛和心中的惶惑交织,让她难以入眠之时。
她总会想起十六岁那个春日,被醉酒武士纠缠的慌乱时刻,他如何如一道冷峻的光骤然出现,折扇轻点,便化解了她的危机。那时他望向她的眼神,疏离而平静,却让她在绝望中抓住了一丝奇特的安全感。
那颗在吉原泥沼中沉寂已久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男子而漏跳了半拍。那份少女情愫,纯粹而卑微,是她晦暗岁月中悄然绽放的第一朵小花。
她想起他偶尔来了兴致,教她认些西洋字母。他握着她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字——“a”。笔锋遒劲,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那一刻,阳光透过樟子纸,暖融融地洒在他们交迭的手上,空气中弥漫着松墨的清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僵着身体,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那时学得格外卖力,不过是为了能多听他几句淡淡的赞许,多看他几眼难得舒展的眉宇。
手中的纸鹤翅膀上,“快好”二字歪扭却充满生机,与记忆中宣纸上那个遒劲的西洋字母,在眼前奇异地重迭。泪水终于滑落,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墨迹。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藤堂朔弥”而非“仇人”的过往——他指尖小心翼翼的温柔,覆在她手背上微凉而带着薄茧的掌心,写字时低沉的嗓音和那令人心安的松香气息……
此刻因为朔弥反常的沉默,以及那句关于“嫡兄”的解释,而重新变得鲜活、清晰。它们带着曾经的温度,试图融化她心中根深蒂固的恨意。然而,那血海深仇之下,是清原家几十条人命的血海深仇,是佐佐木那张狰狞的脸,是她多年来隐忍负重、甚至不惜以身饲“虎”的决绝。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血海深仇,是十四年地狱生涯的苦痛,是三年下毒未遂的执念,是龟吉那白菊断梳的恶毒警告;另一边,却是小夜纯真的牵挂,是不断涌现的、带着真实温度的、属于“朔弥”而非“藤堂少主”的碎片记忆。
这种剧烈的冲突让她痛苦不堪,比背上的伤口更甚。她厌恶自己的动摇,厌恶那些不受控制浮现的“温情”记忆,更厌恶心底深处,那丝因他此刻的“沉默付出”与小夜平安的确认而生出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顽固得无法彻底掐灭的……异样感觉。
她重新躺下,拉高羽被,将自己深深埋入那片柔软的黑暗之中辗转反侧,时而因回忆中的一丝暖意而心神恍惚,时而又因想到父母惨状而恨得浑身发抖。两种极端的情感在她体内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暖阁的窗棂外,一株早樱悄然绽放了几朵怯生生的粉白。春桃轻手轻脚地推开一丝窗缝,让带着花香的微风吹散些室内沉郁的药气。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跳跃的光斑,正好落在那只被绫攥得有些变形的纸鹤上。
未来如同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依旧灰白而逼仄,但某些东西,已经在这漫长的寂静、猜忌与一丝意外的暖意中,悄然改变,再也无法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