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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酢记(2 / 2)

她要用的,是他们在推杯换盏、志得意满时,不经意泄露出的话语碎片;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对“女色”尤其是“吉原女色”的轻视——谁会防备一个漂亮的花瓶呢?

谁会相信,那些娇声软语、应和奉承的背后,有一双冷静分析、默默记忆的眼睛?

机会很快来了。

数日后,指尖的伤口结了薄痂,按弦时仍会传来丝丝缕缕的抽痛。但这痛楚,反而成了她最好的清醒剂。当龟吉带着前所未有的谄媚,通知她赴一场由几位关西珠宝巨贾联合举办的私宴时,绫只是平静地颔首。

宴会设在某位豪商位于鸭川畔的别邸水榭。夜色中的鸭川倒映着水榭通明的灯火,流光溢彩。厅内,名贵的沉香木长案上铺陈着来自天竺的织金锦缎,其上错落摆放着今夜的主角:鸽血红宝石、南洋金珠、波罗的海琥珀、还有大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在无数烛台与水晶灯折射的光芒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料、酒气与珠宝特有的、冷冽的矿物气息混合的奢靡味道。

绫的任务是演奏三味线助兴。她选了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身着素雅的月白小袖,长发仅以一支素银簪绾起,脂粉薄施,刻意收敛了锋芒,将自己融入背景。

指尖抚上冰凉的丝弦,薄痂下的隐痛让她微微蹙眉,随即化为更深的专注。她调校着音准,耳朵却无声无息地张开,将厅内所有的声浪——高声谈笑、窃窃私语、杯盏碰撞——都纳入捕捉的范围。

宴会伊始,话题自然围绕着那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珍宝展开。

“啧啧,这串南洋金珠,颗颗浑圆无瑕,珠光温润如月华,堪称绝品!”一位留着八字胡的商人拈起一串珠子,对着灯光啧啧赞叹。

“松本兄好眼力!”另一位面白微胖的商人接口,“不过比起去年长崎港拍卖会上藤堂家少主为那位…咳咳…拍下的那匣子‘泪珠’贝珠,色泽还是稍逊半分。那才叫真正的‘月魄凝光’!”

“藤堂少主的手笔,自然非凡。”第三人语气带着艳羡,“听说上月他又在堺港入手了一批暹罗红宝,成色极佳,专为打通北陆某条新商路准备的厚礼……”

绫的指尖在弦上轻轻滑过,奏出几个清越的音符作为背景,心中却冷然:又是他。藤堂朔弥的名字,如同无处不在的阴影。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松弛热络,话题也从单纯的珠宝鉴赏,滑向了更隐秘的领域——利益、航线、以及那些掌控着巨大财富与资源的名字。

有商人醉醺醺地吹嘘自己新搭上了一条从琉球直达越后的私密航线,“…避开那些官家的狼,省下的买路钱,够再买一船珊瑚!”

靠近水榭回廊的阴影处,两个身影挨得极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因酒意和绫的刻意留心而断续飘来:

“井上兄,今日……尽兴!你那船队,下月真能准时从堺港发往北陆?”一个粗嘎的嗓子问。

被称作井上的,正是今晚对绫言语最放肆的那位红面豪商。

他打着酒嗝,得意道:“自然!押上了好大一批南洋丁香,就为敲开北陆那些老顽固的门……嗝,藤堂家的朔夜少主,不也盯着这条线么?他那批货,据说走的是下月初七,堺港西栈桥,托给了‘橘屋’那老狐狸……嘿嘿,可比我的还急。”

另一人压低声音,却因醉意仍清晰可闻:“橘屋重‘缘’更重利,朔夜少主这次下的本钱不小吧?我听说那批香料里,混了些品相极佳的‘龙涎’,专为取悦北陆那位笃信佛祖的大名夫人……”

“嘘——!慎言!”第三人似乎清醒些,慌忙制止。

几人嘻嘻哈哈,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廊下的阴影里,绫缓缓抬起眼睫。琴音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凝滞。

下月初七。堺港西栈桥。橘屋。南洋香料。龙涎香。北陆大名夫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拼图,在她脑海中咔嚓嵌合。心脏在胸腔里沉沉撞击,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专注。白日被迫聆听、奉承、周旋所积累的疲惫与厌憎,此刻被淬炼成一种冰冷的清明。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尖因失血和紧张而微微发凉,却稳得出奇。薄痂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与反击的必要。

接下来的演奏,绫的指尖依旧在弦上流淌出悦耳的旋律,心绪却已飞越千山万水,在堺港的栈桥、橘屋的货仓、北陆大名的府邸间飞速穿梭。

一个大胆而极其危险的计划雏形,在冰冷的恨意与这绝佳情报的催化下,迅速凝结成型。

宴会终在更深的醉意与珠宝商们心满意足或各怀心思的告别中散去。绫回到樱屋暖阁,夜色已深。她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轮廓。

井上醉醺醺的得意嘴脸、那几句被“慎言”打断却已足够清晰的密语,反复在脑海中回放。目标清晰:下月初七,堺港西栈桥,橘屋承运,藤堂朔弥的香料船,特别是其中用于贿赂北陆大名夫人的极品龙涎香。

如何利用?直接破坏风险太高。她需要的是借力打力,制造“意外”,让朔弥的计划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且怀疑不到她头上。关键在于利用信息差和人性的弱点——对风险的恐惧、对“纯净”的执念、以及交易中的不信任。

她想到了吉原这张无形的情报网,以及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传声筒”。

数日后,一次小型的和歌赏析会,在一位喜好风雅的退位老臣府邸举行。绫作为助兴受邀。席间多是文人、画师,也有几位家道中落、却仍维持着交际的闲散贵族。气氛清雅。

绫的目标锁定在一位姓“速水”的老年画师身上。此人技艺平平,却以消息灵通、爱传闲话闻名,与堺港那边的商贩有些远亲往来。

时机在赏鉴一幅描绘海上风暴的唐绘时到来。速水画师正对画中惊涛骇浪指指点点,谈及行船之险。

绫执壶为他续上热茶,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又恰好能让邻座几人听清:

“画师见多识广。妾身前些日子随侍某位关西大人宴饮,席间听其忧心忡忡,提及南海近来气候诡谲,飓风较往年更频,路径也难测……也不知是真是假。想来那些飘洋过海的商船,主人必定是日夜悬心,尤其是运着娇贵物件、又赶着要紧日子的,真是步步惊心。”

她语气里满是感性的忧虑,如同寻常女子对遥远风险的同情。说罢,便微微欠身,退到一旁,仿佛只是无心感慨。

速水画师拈着胡须,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绝佳的谈资。

“哦?绫姬也有此闻?巧了!”

他立刻接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老朽在堺港码头管仓库的侄孙,前日刚捎信来说,南洋确不太平!好几艘预定本月中旬到的船都延误了,传信来说遇到了怪风大浪!唉,这年头,跑海路真是提着脑袋赚银子啊!”

他自然而然地坐实并夸大了绫那模糊的“听闻”,还贴心地附上了“可靠”来源。

话题很快被其他人带开。绫低眉垂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三味线上那道细小的断痕,薄痂下的微痛提醒着她保持冷静。

种子已借速水之口播下,关于南洋海况不靖、船期延误的风险,会随着他的嘴碎,悄然渗入堺港相关的圈子。

又过了几日,一场某位笃信佛教的商家老夫人举办的寿宴上,绫负责演奏祈福的雅乐。老夫人德高望重,与北陆那位大名夫人是手帕交。

间歇时,老夫人正与几位女眷谈论佛前供养的诚心与供品的讲究。

绫在旁安静调弦。待老夫人说到“最上等的供奉,需心诚物洁,来路分明,方能感应佛祖慈悲”时,绫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游女的虔诚与一丝懵懂的好奇:

“老夫人说的是。妾身曾听一位博学的客人偶然提及,极品龙涎香乃深海灵物,最是通灵,然则此物最忌…沾染不洁之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譬如…若在运输途中,与腌臜之物同仓,或经手之人德行有亏…怕是会损了这份天地灵秀的纯净,于供奉…恐有妨碍?”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似是自觉失言,慌忙垂下头,局促道:“啊…妾身愚钝,只是胡乱听来的闲话,老夫人莫怪。想是那位客人喝多了,信口胡诌的…”

老夫人手中捻动的佛珠,在听到“不洁之气”、“腌臜同仓”、“德行有亏”、“损及纯净”几个词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面上依旧慈和,眼神却沉静下来,若有所思。

座中那位与北陆大名夫人交好的女眷,更是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老夫人。

绫不再言语,重新专注于调弦,仿佛刚才只是出于虔诚的懵懂发问。然而,那颗关于“龙涎香纯洁性”的怀疑种子,已精准地投向了最可能传递至目标的渠道。

信仰的虔诚与对“不洁”的天然排斥,将成为最有力的放大器。

所有的动作完成,绫回归了彻底的静默。她不再主动关注任何与堺港、香料相关的消息,如同最温顺的游女,只专注于自己的琴艺与茶道。指尖的伤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白痕。

初七过去了。风平浪静。

朔弥再次出现在暖阁时,身上带着一种比往日更沉的凝滞感,并非外露的怒气,而是一种深敛的、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寒意。

他依旧让她点茶,听她弹奏那曲他喜爱的《松风》。只是,他凝视着香炉袅袅青烟的时间,格外漫长。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一次,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韵在寂静中缓缓消散。朔弥沉默良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终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前几日,堺港那边…出了点岔子。”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烟气上,“一桩本已板上钉钉的交易,因对方临时对货品来源的‘纯净’与航路安全,生出些无谓的疑虑,反复查验,纠缠不清…错过了最好的潮期与最重要的买主。”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些许延误和损失,商会还担得起。只是…这‘意外’,来得颇为蹊跷。”

他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最后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缓缓移向绫低垂的侧脸。

绫执壶的手稳如千钧磐石,涓细滚烫的水流从壶嘴精准倾泻,注入他面前的白瓷茶碗,水面旋起细腻的沫饽,未溅起一滴水珠。

她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清澈见底的茫然与恰到好处的担忧,混合着纯粹的、属于依附者的信赖:“商海风波难测,些许意外在所难免。先生智珠在握,定能化险为夷的。”

声音温软,充满了无知的慰藉。

朔弥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映出月光的眸子,里面只有全然的恭顺与信赖。他审视了片刻,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终是转开了目光,淡淡“嗯”了一声,端起那杯由她亲手点就、温度恰好的茶,一饮而尽。

就在他喉结滚动,咽下茶汤的瞬间——

绫知道,成了。

一股冰冷、尖锐、近乎麻痹的战栗,从脊椎末端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喜悦,不是兴奋,而是确认她这只被豢养、被观赏、被视作附属物的笼中鸟,竟真的能用喙,啄松了锁链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塔的一块砖石。

每当朔弥到来,带着他那掌控一切的气场和偶尔流露的、令她作呕的“关切”,她温顺地为他点茶、布菜、弹奏他喜爱的曲子时,这隐秘的快感便在心底无声翻涌、咆哮。她看着他饮下她沏的茶,仿佛在欣赏仇敌无知地饮鸩止渴。

然而,狂潮退去,是更深的理智与冰凉。

她比谁都清醒,这次的成功,倚仗的是何等脆弱的巧合链:恰好的情报泄露,恰好多疑的交易对象,恰好的传播渠道,以及对方对“风险”和“纯净”的敏感。

这是命运偶然递到她手中的一把钝刃,而非她真正拥有的力量。可遇,而不可求。

但这已足够。它证明了一件事:复仇并非只能酝酿在心底,腐蚀自身。它可以化为行动,哪怕微小,哪怕偶然,哪怕无法伤其根本。这让她从纯粹的“承受者”深渊中,挣扎着爬出了一寸,触碰到了“反击者”的石阶。

暖阁终于再次只剩她一人。厚重的寂静如同裹尸布般压下。白日里所有精心扮演的温顺、懵懂、依赖,连同那隐秘的快感,都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礁石般嶙峋的疲惫与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洞。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丝弦。鬼使神差地,那曲朔弥曾激赏的《松风》再次从指尖流淌出来。

琴音不再是单纯的哀婉,而是裹缠着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幽怨、迷茫、新生的冰冷力量、以及大仇得报一丝碎屑后的…无尽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