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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劫(2 / 2)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是建筑在亲人白骨之上的沙堡,随时可能崩塌。而给予她这虚幻安稳的人,极可能就是摧毁她一切的元凶之一。

剧烈的情绪冲击着高烧虚弱的身体,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紧闭的眼角疯狂涌出,迅速浸湿了枕衾。

在意识彻底滑向黑暗的边缘,残存的力气终于冲破了喉头的枷锁,一声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而出的嘶喊,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言喻的绝望,在寂静的病室中骤然响起:

“我是……清原绫!我不该……在这里!”

这声绝望的呐喊,在弥漫着药香的寂静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守夜的侍女春桃猛地从瞌睡中惊醒,慌忙上前。

或许,闻讯匆匆赶来的朝雾,也恰好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句。

她的脚步可能在门外顿住,脸上惯常的冷漠表情出现一丝裂痕,眼中闪过震惊、了然,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喊出这句话后,绫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生命的力气,身体猛地一松,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毫无知觉的昏迷之中。

只有身体还在因高烧和剧烈的情绪余波而不时地轻微颤抖,脸上的泪水依旧不停地流淌,仿佛要将过去十年积压的委屈、痛苦和仇恨尽数流尽。

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绫姬”的、用以在吉原生存的坚硬外壳,在高烧和梦魇的双重碾磨下,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了里面那个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伤痕累累的、名为清原绫的灵魂。

她再也无法沉溺于虚假的安宁,再也无法用“幸运”的谎言麻痹自己。

高烧如同反复的潮汐,时退时涨。几日后,当滚烫的温度终于稍稍退却,绫在极度的虚弱和头痛欲裂中勉强睁开了眼睛。暖阁内光线被刻意调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人参和不知名草药的苦涩气味。

她盖着柔软光滑的苏绣锦被,被精心照料得如同易碎的贡品。

侍女春桃见她醒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连忙端来一盏温度恰好的汤药。药盏是细腻温润的越窑青瓷,盛着墨汁般浓黑的药汁。

“姬様,您可算醒了!这是藤堂大人特意从长崎快马送来的西洋消炎药粉配的,大夫说药性极好,您快趁热喝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绫木然地就着春桃的手,小口啜饮着那苦涩的液体。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藻井上繁复华丽的彩绘,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藤堂大人……长崎……快马……多么“用心”的庇护。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比药汁更苦。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半旧留袖和服的身影怯生生地探进来,是阿绿。

她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小碗,碗口冒着微弱的热气,里面似乎是某种简陋的草药汤。

“姬……姬様……”阿绿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卑微的惶恐,“听说您病了……奴……奴熬了点老家的土方草药,驱寒的……虽不值钱,但……但……”

她局促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目光飞快地扫过绫身上华贵的锦被和春桃手中精致的青瓷药盏,脸上闪过一丝自惭形秽的黯然。

春桃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驱赶这不识趣的低等游女,绫却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沙哑:“……让她过来吧。”

阿绿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膝行到榻边,依旧保持着一段恭敬的距离。她双手捧着那粗陶碗,微微颤抖着递过来一点。就在她抬手的一瞬,绫的目光凝固了。

阿绿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那手腕上,赫然交错着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

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模糊,显然是不同时间留下的旧伤与新伤迭加。其中一道尤其刺眼,深紫色中带着破皮的暗红,形状扭曲,像是被某种粗糙的绳索或铁钳狠狠勒握过。

绫端着青瓷药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刺目的淤青,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视线,也扎破了她病中迷蒙的混沌。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处已经结痂、被精心涂抹了白玉膏的烫伤,覆盖在细腻白皙的皮肤上,几乎快要看不出来。

再看看阿绿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象征着持续苦难的印记。她盖着苏绣锦被,喝着长崎送来的名贵药汁;

而阿绿,只能捧着一碗粗劣的草药汤,带着满身新旧交加的伤痕,卑微地祈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强烈的对比,带着血淋淋的残酷,瞬间刺穿了绫所有的自我沉溺。她所谓的“不幸”,在阿绿面前,在吉原千千万万挣扎求生的游女面前,竟显得如此……奢侈。

她所承受的背叛与痛苦是真的,但阿绿们承受的,是日复一日的、没有尽头的凌辱与生存压榨。她至少还有华服、暖阁、名医和看似坚不可摧的“庇护”,而阿绿,除了这身伤痕和一碗粗劣的草药汤,一无所有。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不仅是命运的囚徒,更是这森严等级下,踩在无数阿绿尸骨上的“幸运儿”。这认知带来的羞耻与痛苦,远比高烧更甚。

阿绿似乎察觉到绫目光的落点,慌忙将袖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盖那些不堪的痕迹,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绫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阿绿手中接过了那碗粗陶碗盛的草药汤。碗壁粗糙,带着土腥气。她没有喝,只是将那温热的粗陶碗捧在手心,指尖感受着那与青瓷截然不同的粗粝质感。

然后,她将春桃递来的、还剩大半碗的珍贵西洋药汁,轻轻推到一边。

“春桃,”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去取些药膏给阿绿。”

春桃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取了。

绫拿着或许值千金的金创药,目光重新落回阿绿手腕的淤青上,眼神复杂难辨,只是轻柔地把药膏涂在阿绿伤痕累累的手腕上。

她没有再看那被推开的青瓷药盏,她只是捧着那碗粗粝温热的草药汤,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被践踏生命的微弱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