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沉重地压在樱屋的屋脊上。更漏声嘶哑地滴答,如同迟暮老者的叹息,在死寂中拖拽着时间。
绫在睡梦中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不是惊醒,是被拽出来的。从那个充斥着松平伊贺守狰狞面容、烛台滚烫灼热、瓷片碎裂尖声的地狱里,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拖回现实。
她瞳孔急剧收缩,倒抽一口冷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寝衣,背上的伤疤被牵扯,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直着,沉溺在恐惧的余威里。
屏风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靠近。朔弥几乎是立刻就被她那无声的惊惧唤醒了。
他俯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到她惨白的脸和盛满纯粹恐怖的眼眸。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拂开她汗湿的额发,想要按住她颤抖的肩头给予一点支撑。
然而,他的指尖尚未触及,绫就像被无形的火舌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瑟缩,整个人蜷起,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眼睛死死闭上,长睫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迎接她的就是殴打或更可怕的侵犯。
那是一种被刻入骨髓的、对肢体接触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朔弥的手骤然僵在半空。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被压下的错愕,随即被更深沉、更复杂的心痛与一种近乎无措的情绪取代。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微微收紧,最终只是将手垂在身侧。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刻意放得极缓、极轻:“是我。别怕,只是噩梦。”
他不再试图靠近,就站在一个她既能看清他、又感到安全的距离外,沉默地守着。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急促的呼吸一点点艰难地平复,看着她眼中的惊惧慢慢褪去,逐渐映出他的轮廓,继而转为一种后知后觉的惶恐——她躲开了他,他会生气吗?
认出是他后,那强撑的戒备陡然松懈,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委屈和后怕。她猛地将脸埋进枕间,身体因压抑的啜泣而轻轻起伏。
朔弥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试图触碰。只是那眼神,始终未曾离开她颤抖的、单薄的背脊,深邃眼底翻涌着无人得见的波澜。
白日的时光也并非安宁。
晨光吝啬地透过高窗的竹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刚煎好的药汁,跪坐在绫的榻前。
绫勉强支撑着坐起,脸色苍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正欲接过药碗。
突然,侍女手肘不慎撞到矮几一角,白瓷药碗脱手飞出,“哐啷”一声脆响,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瞳孔骤然放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瓷碗被朔弥生生捏碎、他周身散发着毁灭风暴的瞬间。
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蜷缩起身体,双臂死死护住头脸,整个人筛糠般抖成一团,惊恐万状的目光本能地、仓皇地投向朔弥所在的方向,充满了求救与更深层的恐惧——怕这意外再度点燃他的怒火。
“混账东西!”
朔弥低声喝斥,声音不高却带着冰锥般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侍女的惊慌哭求。
侍女吓得匍匐在地,抖若筛糠。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地狼藉,随即转向绫时,那骇人的冰寒瞬间敛去,眼神如同寒冰乍破后露出的深潭,带着一种强压下的平静与安抚。
“无事,”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缓,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只是碗碎了,药再煎便是。伤着没有?”
他示意旁人迅速收拾干净,自己则缓步靠近,动作放缓到极致,如同靠近一只受惊的雀鸟。
最终,他只是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榻边,一个她视线可及、却不会感到压迫的距离,平静地陪伴着,直到她绷紧的肩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朝雾常来探望。她看着绫因窗外骤然响起的鸟鸣而惊得险些跳起,轻轻叹了口气。她走上前,握住绫冰凉的手指——这是绫少数不会立刻抗拒的触碰之一。
朝雾的声音很低,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惊弓之鸟,尚需时日归林。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活下来了。”
身体的创伤渐愈,心理的“不洁”感却如影随形。
每次沐浴、换药,需要暴露那些带着伤痕的肌肤时,绫都感到无比的羞耻与恐惧。
她紧绷着,眼神躲闪,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被打上了污秽的烙印,害怕从他人眼中看到嫌弃,哪怕是训练有素的侍女和医生。
朔弥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他并未出言安慰,只是在医生前来换药时,会沉默地坐在一旁。
他的目光并不流连于那些狰狞的伤处,而是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或是虚空中某一点。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在无声地陈述:这些伤痕存在,但它们无法定义你。我看见了,但我不以为意。这种奇异的平静,反而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缓解她那蚀骨的羞耻感。
趁着朔弥外出处理紧要商会事务的间隙,朝雾悄然来到绫的榻前,窗外的光勾勒出她冷静的侧颜。室内药香浮动,阳光斜斜地铺洒在洁净的榻榻米上。
朝雾在绫枕边跪坐下来,姿态娴雅,目光却如古井般深邃。
“绫,”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这金丝笼子,镶金嵌玉,终究还是笼子。”
她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绫眼底的迷茫与脆弱。
“柔韧如苇,”她缓缓道,目光锐利,“金丝笼也是笼,但苇草能在风中弯曲而不折。在他面前,示弱是你的铠甲,而非懦弱。
让他看见你的依赖,哪怕只有三分真,让他享受这庇护者的角色,这是你目前立足的根基。”她教导她如何利用那份强大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心藏静水,”她继续道,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莫将真心轻易付与笼主。他对你好时,受着,记着,但心要像庭中池水,表面映着天光云影,深处却需静水流深,不为外物所动。你的根,在你心里,不在他掌中。”
“借势而为,”她最后说道,眼神扫过窗外可能经过的人影,“他给你的庇护,就是你的势。学着用这势,在樱屋内立稳脚跟,善待下人,结些善缘。龟吉之流,惧他如虎,这便是你的筹码。笼中天地虽小,也要做那活得最明白、最体面的鸟。”
绫怔怔地听着,眼中既有领悟,也有更深的迷茫。朝雾的话像黑暗中的舆图,冰冷却实用,为她指明了在绝境中生存下去的具体路径,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处境的本质——她终究是这华丽牢笼里最昂贵的囚徒。
朝雾的目光掠过绫掩在衣下的背,低声道:“这伤疤,是屈辱,也是你如今的护身符。它时刻提醒着他,你曾因他的‘失职’而受难。利用好这份愧疚,但莫要时刻挂在脸上。”
时间与朝雾的智慧渐渐起了作用。绫的惊惧虽未消散,但已不再像最初那般草木皆兵。
日子在药香与寂静中流淌,绫背上的伤痂日益坚硬,那刺骨的灼痛渐渐被新肉生长的刺痒取代。
某个难得的晴暖午后,阳光慷慨地穿透窗纸,筛下满室慵懒的金尘,连空气里的药味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绫靠在厚实的锦垫上,精神略略振作。朔弥坐在她榻边不远,执着一卷书册,侧影在暖阳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室内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微响,流淌着一种久违的、脆弱的安宁。
朔弥放下书卷,目光从墨字移向光影中的她。
这一次,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将手肘随意地搁在屈起的膝上,修长的手指自然垂落,指尖距离她搭在衾被外的手背,仅余寸许。
阳光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暖意融融。他静静地望着她,眼神里没有迫近的压力,只有无声的询问和等待。
绫的目光落在咫尺之遥的指尖上。那手曾捏碎瓷碗,染满他自身的血,也曾隔着纱布,笨拙而固执地拭去她惊惧的泪。
心中的恐惧仍在,却被一丝微弱的、对安全触碰的渴望覆盖。在朝雾话语的指引下悄然涌动。
她眼睫低垂,搁在衾被上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抬了一下,指尖轻轻擦过他温热的指腹,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离,默许了这份靠近。
朔弥的指尖稳稳落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柔地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沉稳地包裹着,像一个无声的承诺,隔绝了所有臆想中的寒冷。
他掌心的暖意如此真实,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安定力量,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渗透进她冰凉的肌肤,熨帖着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绫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那深入骨髓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这一次,她没有抽离。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下,极其细微地、尝试着放松了一瞬。
又过了些时日,窗外寒梅绽开了几朵伶仃的花。
夜晚,朔弥处理完冗务回到樱屋。他屏退旁人,悄然步入内室。绫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庭院里疏梅在清冷月辉下投下的寂寥枝影。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带着一种易碎的静谧。
他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刻坐下,只是垂眸凝视着她。她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那里不再有白日里强装的平静,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脆弱,像薄冰下的暗流。
朔弥伸出手,掌心向上,坦然地停在她面前。
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沉静的眼眸和依旧包裹着纱布的手,最终落在他宽厚的掌心。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勇气,抬起冰凉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中。
他收拢五指,将她的柔荑完全包裹。那温暖坚实的力量感,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牵引着她的手,极其缓慢地、珍而重之地贴上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皮肤触感透过她的指尖传来,他微微侧首,干燥温热的唇,如同初雪落羽般,带着无限怜惜,轻轻印在她微凉颤抖的指尖上。
那触感如此轻柔,却带着一种足以击碎坚冰的滚烫暖流,从指尖直抵心尖。
绫的身体再惊惧的退缩,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孤独,如同被暖流融化的冰河,轰然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跌碎在两人交迭的手上。
朔弥并未立刻松开,依旧维持着这个绝对守护的姿势,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一手稳稳环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则一遍遍,无比轻柔地抚过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胛和后颈。
他的动作笨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粗糙感,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种磐石般的承诺:“我在,你很安全。”
窗外的风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下来。室内只余下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和他沉稳的心跳声交织,如同最安神的韵律。
“哭出来便好……”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她的额际,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都过去了,绫。”
那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她惊魂未定的心湖上。
感觉到她身体的彻底放松和那份小心翼翼的依赖,朔弥极其缓慢地调整了姿势。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背部的伤处,让她更舒适地侧身依偎在自己怀中,后背完全贴合着他温暖的胸膛,仿佛将她纳入最坚固的堡垒。
他的大掌依旧停留在她的后颈和肩背处,带着恒定暖意的掌心,开始用轻缓的力道,沿着她紧绷的脊柱两侧,极其缓慢地、打着圈地按揉。
“这里……还疼得厉害么?”
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他的指尖精准地按压在她肩颈连接处一块异常僵硬的肌肉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绫的身体本能地微微一颤,但预想中的疼痛或侵犯并未到来。
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温泉水包裹般的舒适感,从他触碰的穴位处扩散开来,酸胀中带着奇异的舒缓,一点点瓦解着沉积在骨髓深处的寒意和惊惧。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呜咽,像是委屈,又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的舒适叹息。
“放松……”
他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反应,声音更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交给我。”
他的手指带着惊人的耐心和温柔,从肩颈滑到她单薄的蝴蝶骨边缘,谨慎地避开那道狰狞伤疤的核心区域,只在周围的肌肤上轻轻画着圈,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熨帖着紧绷的肌理,“这里呢?按着会难受吗?”
绫闭着眼,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他触碰的部位。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体验。
亲密不再是撕裂的痛楚和冰冷的恐惧,而是被暖流包裹、被细致熨帖的安全感。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指尖传递的温柔力量,像一张无形却无比坚韧的网,将她从那个充斥着松平伊贺守狞笑与烛台灼痛的冰冷地狱中牢牢地网了回来,锚定在此刻温暖坚实的港湾里。
“不……不难受……”
她终于发出一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难以置信的依赖。
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弛下来,沉重的眼皮也缓缓合上,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对这份安全的贪婪汲取。
她甚至不自觉地,将自己冰凉的手,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搭在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尖微微蜷缩,触碰着他结实的小臂肌肉。
感受到她这份主动的触碰和无声的接纳,朔弥的眸色更深。
他的另一只手也悄然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