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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帛裂(1 / 2)

时光如樱屋廊下潺潺的流水,悄然滑过。转眼间,绫成为“格子”已近九个月。初秋的寒意被深冬的凛冽取代,庭院里那株曾如火如荼的槭树,如今只剩下虬枝在寒风中瑟瑟。

这九个月的光景,在绫与藤堂朔弥之间,悄然织就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薄纱。在一次次的相对平和的相处中,被磨蚀出些许温润的孔隙。

朔弥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相公”,他的目光依旧深邃难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那份威严之下,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习惯性的温和。

他依然会带来新奇或贵重的物件——一方上好的徽墨,一匣异国的香料,或是一本描绘遥远风物的图册。他会在她泡出满意的茶时,淡淡赞一句“火候正好”,而非过去的沉默;会在她弹奏三味线时,偶尔指点某个音色的处理,语气虽淡,却少了些挑剔。

绫对他的触碰不再总是瞬间僵硬,有时只是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便任由他拂开她颊边的碎发,或是接过她奉上的茶盏时,指尖短暂的相触。

这份“自然亲昵”,如同冬日里微弱的炉火,不足以驱散吉原彻骨的寒冷,却让绫紧绷的心获得了一丝虚假却珍贵的松弛。

她开始习惯他踏入房间时带来的那股混合着冷冽松香与高级烟草的气息,甚至会在熏笼中提前燃起他偏好的白梅香。

这一日清晨,朔弥临行前,看着绫为他整理衣襟。她低垂着眼睫,动作娴熟而轻柔。他忽然抬手,指尖掠过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停留在那支他上次带来的、温润的白玉簪上。

“京都商事需亲自处理,三五日便回。”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是,大人一路顺风。”绫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他羽织的袖口。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比平日停留得更久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绫站在廊下,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挂着厚厚暖帘的门廊尽头。冬日的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襟,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空落。

这份因他离去而产生的、细微的不安,是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她将这归咎于对那脆弱“安宁”即将失去的隐忧。

朔弥离开京都不过三日。那层看似因他存在而稳固的庇护,便如同被寒风轻易戳破的纸灯笼,瞬间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空洞与无边的黑暗。

一位与藤堂家有旧、权势滔天、性情乖戾的年老大名——松平伊贺守,驾临樱屋。他此行的目的昭然若揭,甫一坐定,浑浊而锐利的眼睛便扫过龟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听闻藤堂家的小子在此地养了朵娇花?名唤绫姬?叫来陪老夫饮酒。”

龟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谄媚的颤抖:“伊贺守大人明鉴……藤堂少主他……他此刻不在京中……绫姬她……她……”

他试图寻找一丝推脱的余地。

“嗯?”松平伊贺守鼻腔里哼出一个危险的音节,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如同惊堂木落下,“藤堂家的小子不在,老夫就使唤不动他的人了?还是说,他藤堂朔弥的面子,比老夫的兴致还大?”

这话语中的威胁与不满,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龟吉的喉咙。他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去唤绫姬前来侍奉大人!”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藤堂少主的“专属”印记,薄如蝉翼,一戳即破。

绫被盛装打扮。华美的十二单衣层迭繁复,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得如同人偶。镜中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毫无生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冰凉。

朔弥不在。心头那根因他离去而稍有松弛的弦,瞬间勒紧,几乎要嵌入骨肉。她知道,今日这场宴席,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踏入那间金碧辉煌却弥漫着浓郁酒气与权贵傲慢气息的宴厅,绫便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松平伊贺守高踞主位,浑浊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攫住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令人作呕的兴味。周围陪坐的武士和富商们,眼神也充满了狎昵与贪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恐惧,将朝雾教导的规范刻入骨髓。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薄冰之上,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无瑕。她低眉顺目,跪坐在伊贺守身侧,纤纤素手为他斟酒、布菜,声音温婉柔顺,回答问题时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差池。

她将自己缩进一个名为“规矩”的坚硬外壳里,只求能平安熬过这场漫长的酷刑。

起初,伊贺守似乎对她的恭顺与美貌颇为满意。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言语间的狎昵与调笑愈发露骨。

绫强忍着胃部的翻搅,将所有的屈辱、恐惧死死压在一片麻木的空白之下,脸上维持着训练有素的、空洞的微笑。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冷眼旁观着这场令人作呕的表演。

然而,暴虐之人的发作,往往只需要一个引子,或者仅仅是他体内那头以折磨他人为乐的野兽恰好苏醒。

酒过三巡,伊贺守的眼神愈发浑浊,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或许是绫为他布菜时,因极力克制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或许是她回答某个关于藤堂朔弥的试探性问题时,那过于谨慎、缺乏“情趣”的平淡语调——“少主待下宽和”;又或许,仅仅是他看着眼前这朵被藤堂朔弥精心呵护、此刻却孤立无援的名花,心底那股混杂着嫉妒、挑衅与施虐欲的火焰再也按捺不住。

“宽和?”伊贺守突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厅瞬间死寂。他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绫低垂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藤堂家的小子倒是会调教人,把你养得这般…规矩。”

他刻意拉长了“规矩”二字,满是嘲讽。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四溅!“可老夫今日,偏不爱看这死气沉沉的规矩!”

话音未落,毫无征兆地,他反手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绫脸上。

“啪!”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死寂的宴厅中炸响!

绫只觉左脸瞬间失去知觉,眼前金星乱冒,耳中一片尖锐的嗡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后方摔去,重重跌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珠翠钗环叮叮当当散落一地,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狼狈地披拂下来。口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身体的本能反应快于意识——她蜷缩起来,双臂下意识地护住头脸。

这是吉原刻入骨髓的、面对暴力的第一反应:蜷缩、沉默、承受。痛觉似乎被短暂的麻木屏蔽了,只有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头浇下。

然而,这沉默的、羔羊般的承受姿态,非但没有平息施暴者的怒火,反而像浇在烈焰上的油。伊贺守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兴奋的潮红,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伊贺守狞笑着,声音嘶哑:“贱婢!摆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是在心里咒骂老夫,还是盼着你那藤堂少主从天而降来救你?”

他抬脚,镶着铁片的木屐狠狠踹在绫护着头的手臂上。

“呃!”

骨头仿佛碎裂般的剧痛让绫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护着头的手臂被踢开。恐惧的堤坝瞬间被冲垮,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呜咽,那是濒临崩溃的征兆。

就在那声呜咽即将冲破喉咙,化为凄厉哭喊的瞬间,朝雾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响:“忍!眼泪和哭喊,是献给施暴者最好的佐酒小菜!”

清原家的骄傲与吉原的残酷训练在生死关头拧成了一股顽强的绳索。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瞬间将下唇咬破,更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口腔,硬生生将那声惨叫和所有翻腾的悲鸣、委屈、恐惧,统统咽了回去,只剩下身体因剧痛和强行压抑而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伊贺守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绫,非但没有丝毫怜悯,眼中那股浑浊的欲望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甚至带上了一种被挑衅的兴奋。

绫那无声的、羔羊般的承受姿态下,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双低垂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倔强与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