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宜坐在楚季明的正对面。
她手上的黑色尼龙扎带已经被解开,但并未获得自由。取代那粗糙束缚的,是一副冰冷、沉重、泛着金属特有哑光的军用手铐。铐环紧密地贴合着她纤细的腕骨,内侧冰冷的金属直接压迫着皮肤,带来清晰而屈辱的禁锢感。手铐边缘,一行清晰的军用编号和出厂标记,如同嘲讽的烙印,刻在金属表面,也仿佛刻进她的视线里。这绝非普通警械,而是制式装备,带着硝烟与纪律的冰冷气息,如今却成了绑架犯用来羞辱她的工具。
她的双手被这沉重的金属束缚着,搁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指尖冰凉,一动不动。
面前,放着一套精美的骨瓷餐盘,银质刀叉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盘中,是一份烹饪得恰到好处的牛排,七分熟,表面是诱人的焦褐色,切开处,内里还泛着一丝新鲜的、近乎粉红的血水,肉汁被牢牢锁住,散发着热气与香气。
楚季明面前,是另一份一模一样的牛排。甚至那血色的深浅,都仿佛精心计算过,如出一辙。
幕布上的影像早已消失,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施加在元廷桓身上的、毫无人性的暴行,却如同最恶毒的硫酸,泼洒进薛宜的眼眸,腐蚀着她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血肉。
她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那是长年累月教养和骨子里倔强留下的惯性。但她的身体,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剧烈的崩塌。
脸色是一种失去所有血色的惨白,像上好的宣纸,薄得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嘴唇失去了全部颜色,微微张开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那双总是清澈或含着灵动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点,空茫茫地对着前方已经暗下去的幕布,又好像穿透了它,看到了更深处、更黑暗的东西。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冷的水珠,不知是之前挣扎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明显的抽泣。但泪水,无声的、汹涌的泪水,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不断从她失焦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她面前洁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然后又是一片。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或许是因为手被铐着,或许是因为,所有的力气和感知,都被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却找不到出口的悲恸与暴怒攫取、碾碎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窒息的绞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捏,几乎要停止跳动。喉咙里堵着厚重的、血腥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被割裂般的疼痛。胃部在剧烈地抽搐,翻搅,眼前那盘精致鲜嫩的牛排,那抹刺目的血色,混合着刚刚目睹的、元廷桓身上那些数不清的、更可怖的伤口和血迹……让她产生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与眩晕。
廷桓哥……是那样死的。
被那样一群畜生……用那种方式……活活折磨到死。
而元肃……元肃如果看到……他……
这个念头带来的、为元肃感到的灭顶心痛,甚至暂时压过了她自身的恐惧,化作另一种更沉重、更绝望的悲哀,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灵魂上,几乎要将她压垮。
楚季明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的崩溃,或者说,他正以一种鉴赏家的冷漠与耐心,欣赏着这一切。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银质刀叉,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锋利的餐刀切入牛排,发出细微的、割裂纤维的声响,轻松地分开那带着血丝的肉质。他用叉子稳稳地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腮帮微微鼓动,神情专注,仿佛在品味世上难得的美味。吞咽下去后,他甚至拿起雪白的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姿态斯文到极致,与这房间里弥漫的无形血腥和绝望格格不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薛宜那张泪痕遍布、失魂落魄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带着一丝虚假关切的疑惑。
“薛小姐,”
他开口,声音温和,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位没有胃口的普通客人,“不饿吗?”
他的目光扫过她面前那盘完好无损、甚至已经开始微微失去热气的牛排,又落回她脸上,补充了一句,语气甚至称得上“体贴”:
“还是说,牛排不合口味?我可以让他们重做。不过,食物还是要趁热吃比较好,凉了……味道就变了,血水凝住,看着也倒胃口,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薛宜的眼睛,似乎想从那片空洞的、不断流泪的深潭里,打捞出更多痛苦的涟漪,品尝那苦涩的滋味。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楚季明那令人作呕的“关怀”注视下,薛宜动了。
她没有回答楚季明任何一句话,甚至没有试图去擦拭脸上汹涌未止的泪水。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沉重,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盘牛排上。沾满泪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她抬起了被沉重军用手铐束缚的双手。
金属镣铐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却异常固执地,用被铐在一起的双手,有些笨拙但坚定地,握住了银质的餐刀和餐叉。冰冷的金属柄硌在掌心,与腕上禁锢的金属是同样的温度,却带来截然不同的触感。一种是进食的工具,一种是剥夺自由的刑具。
薛宜开始切割那块牛排。动作并不流畅,因为双手被同一副铐子连着,限制了活动幅度。但她很用力,餐刀切割肌肉纤维时发出清晰的、带着韧劲的声响。她没有像楚季明那样追求优雅的切块,只是近乎粗暴地,将肉切成可以入口的大小。然后,用叉子狠狠扎起一块,塞进嘴里。
她开始咀嚼。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咀嚼着,仿佛嘴里不是鲜嫩多汁的牛肉,而是某种需要被彻底碾碎、吞噬的敌人,或者是她自己那翻腾欲呕的反胃感。泪水依旧在不断滑落,有的滴在餐盘边缘,有的顺着下颌落在衣襟上。她吞咽,喉结艰难地滚动,将食物和着那浓重的血腥味一同强行咽下。手腕上的镣铐随着她切肉、送食的动作,不时碰撞到骨瓷餐盘的边缘,发出“叮当”的脆响,或者刮擦过光洁的桌面,留下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但薛宜浑然不觉。她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洗刷得通红、却奇异般燃起一小簇冰冷火苗的眼睛,自始至终,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长桌对面的楚季明。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空洞和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恐怖的决绝,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恨意。
一口,接着一口,没有停顿,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的战斗,而吃饭,就是她此刻必须完成的、储备能量的任务。她要吃。必须吃下去。如果等不到人来救她,她不能在这里虚弱下去,不能失去体力。她要保存力气,清醒,等待,或者……自己寻找机会。
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混杂着金属碰撞的噪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单调地回响,构成一种奇异的、对抗性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