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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诀别信——一别两宽,各成风景(2 / 2)

崔愍琰猛地抬眼。他听着信上“渐愈”二字,指尖无意识蜷紧——这信走了七日,驿卒换了叁拨,他这几日心绪不宁,终于在等到崔元徵送来的信件这一刻,那颗不安的心彻底落定。

此刻信中说“腕力执笔半时辰”,倒像在告诉他“我很好,勿念”。

“想来去岁此时,兄曾许诺待妹病愈同游玉泉山,今岁山樱应犹盛,然物是人非,终成追忆。”

“物是人非”四字像根针,忽地扎进崔愍琰心口。他想起前年上元节,和崔元徵在灯会上放纸鸢,线断了,她却不慌,笑着挽着他的胳膊说,“不打紧,断了便再放一只,有哥哥在,总能飞起来的”。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等病好了,我陪你去玉泉山看山樱,让你亲自放风筝”。

如今信中“终成追忆”,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已放弃了这个约定?

“愍琰兄,这些年来,妹累兄忧心甚矣。自稚龄失怙,兄既为手足,亦代行父职。犹记幼时染疾,兄彻夜执卷守于榻前,药必亲尝;及笄礼上,兄不顾非议执意簪钗,言‘吾妹当得世间至宝’。此间深情,音音齿龀不忘。”

童竹念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想起小姐曾说过,小时候染了风寒,崔愍琰曾整夜不睡,用银针给她放血,手被烫得全是泡。及笄礼上,更是崔愍琰顶着族人非议,执意给她簪上那支点翠衔珠钗,说“我妹妹配得上最好的”。

崔愍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着信上“齿龀不忘”四字,忽然想起崔元徵幼时扎着总角,跟在他身后喊“愍琰哥哥”的模样。那时她总说“等我长大了,也要保护你”,如今却说“累兄忧心甚矣”,是在疏远他么?

“然草木有枯荣,月魄有圆缺。今既病起,当重梳心绪。母亲近日频提姻缘之事,言崔氏门楣需人承继。妹已应允,待身子大安便相看人家。将来若得良人,当与共担门楣,光耀平远侯府威名。”

“轰”的一声,崔愍琰只觉脑中炸开。他死死盯着“相看人家”“共担门楣”八字,指节捏得泛白,崔元徵竟答应母亲相看人家了?她不是说过“此生不嫁”么?她不是心悦自己吗?

童舟也愣住了:“小姐……要嫁人了?”

童竹不敢念下去,只觉信上的字一个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疼,可看着崔愍琰那双几乎寒地要射出冰棱的眼,童竹还是硬撑着继续念。

“兄、兄在朝堂,既食君禄,当思忠君事。边疆烽火,黎庶饥寒,皆系兄等股肱之臣。愿兄永怀初入仕时‘为民请命’之志,勿为浮云蔽眼,勿因私情废公。他日史册丹青,必为兄留清名。”

“勿因私情废公”这六个字像盆冷水,浇在崔愍琰心头。

“临书惘然,墨迹氤氲。从此南塘春雨,京华秋月,各成风景。愿兄善自珍摄,勿以妹为念。妹、元徵

、谨书、甲辰年叁月叁十。”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童竹攥着信纸的手在抖,童舟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到崔愍琰靴边,无人敢收拾。

“她……她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崔愍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童竹低头,不敢看他,讷讷道:“小姐说……‘草木有枯荣,月魄有圆缺’,又说‘各成风景’……莫不是、不是再也、再也不想来上京了……”

‘不想来上京’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砸的崔愍琰头晕目眩。

所以、她不是病好了,是“心”死了,她不爱他了,也不愿意再等他辞官回南塘,和自己共度余生。她要放下对他的“私情”,只将他当哥哥,要他也专心“为公”。信中那句“各成风景”,分明是在说“你我从此陌路,各自安好”。

窗外雨丝斜织,芭蕉叶被打得簌簌作响,像极了崔愍琰此刻狂跳的心。他猛地将信从童竹手里夺来,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信纸边缘早被汗水浸得发皱,却仍舍不得放开。

“这字迹……”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元徵谨书”四字——狼毫小楷,娟秀里带着股韧劲儿,尾笔微挑的习惯,是她十叁岁后跟先生学的,“迭雪”的“迭”字右下角总爱点个小墨点,此刻信中果然有。这是她的字,错不了。可“相看人家”“各成风景”八个字,像八根钢针扎进他眼底。

他想起去年她病重时,攥着他的手说“哥哥,我若好了,你可愿意将我接到上京常伴左右”,那时她眼尾还挂着泪,却笑得像星子。如今信中“光耀平远侯府威名”的“威”字,笔锋却冷得像冰。他太熟悉她的字了,每个转折都藏着性子,热烈时如焰,倔强时如刃,此刻这封“放下”的信,字字都透着疏离,像她亲手筑了道墙,把他隔在外面。

“不可能……”崔愍琰突然低吼,信纸被他攥得咯吱响,“她性子烈,宁折不弯,怎会应允‘相看人家’?”他想起及笄礼上,她顶着族人非议说“我崔元徵的夫婿,要我自己选”,想起那些日子里二人的相互依偎,想起自己和她这些年的心意相通,这些画面与信中“各成风景”四字疯狂撕扯,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崔愍琰猛地抓起案头镶玉匕首,刃口映出猩红的眼:“楼朝赋那小子,定是他哄骗了音音!”信中“良人”二字像毒刺,他宁愿信是那小子使了手段,也不愿信她真的“放下”。

雨丝打湿他玄色外袍,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信上“兄长愍琰敬启”的称呼;那是她幼时对兄长的叫法,如今却成了永别的信号。他忽然想起她曾说“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要和哥哥一生一世在一起”,可如今?崔元徵居然要舍了他,她不要他了!

“备马!”他嘶吼着,信纸飘落在地,“回南塘,我倒要问问她,这信是不是被逼写的!”

童舟一惊:“大人,怡亲王说叁日后……”

“备马!!”崔愍琰大吼,“狗屁‘各成风景’,胡说八道!荒谬!简直荒谬!她、她一定是在气我,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不要我,她不会不要我!!!好、好极了,既然她说各成风景,那我便让她看看,这风景到底是属于谁的!!!我倒要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同我争!谁敢娶她我就杀了谁!”

“大人不可啊!太子、太子正盯着我们呢,若此时离京只怕——”

“我说备马!我要回南塘!”

“大人!”书房内一种仆役齐齐跪下,童竹童舟一人抱着崔愍琰的一条腿,高声道,“若此时回了南塘岂不给东宫递刀,只怕那时姑娘和大人皆难全身而退啊!大人!大人!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