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里细细的水纹散开。
“那你那时候……”
她声音发紧,“你那时候回家,是因为——”
她没说完。
宋仲行看着她。
他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简随安看着他这幅近乎坦然的样子,笑了一下,眼眶顿然就红了。
“原来是这样啊。”
她看着他,呼吸都发紧。有股钝痛,从心口往外渗的。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骨的声音——轰隆、轰隆的。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已经哑掉。
宋仲行没答,只是看着她。他从来都是这样,他能看穿她所有心思,却偏偏什么也不肯解释。
简随安的唇在发抖。
“所以,你那回开会却几乎天天回家,对我那么好……是为了什么?让我放松警惕?怕我跑了,是吧?”
生日的事,她已经猜到,是他故意拉着她过去的,把她带在他身边,跟身不身份没关系,是为了看住她。
这个她很清楚。
但是他开会那次不一样。
她头一次觉得,他是真的在意她。他真的忙,天天在会场,却还是愿意抽时间回去陪陪她,那是合规矩的。她还傻傻地怕影响不好,怕有人说他坏话。
他每晚只能待一会儿,抱着她歇上个半小时。她会等,他说回来,她就等着。等到很晚,等他回家。他开会开了一天,肩膀都是酸的,她就给他揉一揉。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棉花,只想他能回家,靠着她,能放下心来,别那么累。
而现在,她脑子里那些细碎的画面——他那几天反常的温柔、夜里轻声的叹息、回家时不由分说的拥抱、那句“记下了”……
不是爱她,是要看住她。
简随安几乎要笑出来。眼泪涌出来,她整个人都在抖,胸口堵得难受。
她觉得她蠢得要死,怎么能一而再再而叁上当受骗,被他哄得眼巴巴的,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呢?
她又一次,以为他是为了她回来的。
“您真是个好父亲。”
她说。
书房的门关上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位置上,刚刚,一直在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走,他也没有拦着。
他还能拦什么呢?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场自己亲手点燃、又无法扑灭的大火。他确确实实是毁了她,也被她的灰烬反噬了自己。
他那几天回家,总是要在她睡着后,慢慢地靠过去,动作很轻,伸出手,指尖在她的额前停了一下。
然后,极轻极慢地,滑过她的鬓发、颈侧,缓缓的,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有他无法弥补的,却也是他带来的痛苦。
他忽然想叹气,心想,如果他真的聪明,也不会让她哭成这样。
门又打开了。
“哐——”的一声,简随安推门而入,劈头盖脸就是就是一句。
“宋仲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他刚要起身,简随安立刻指着他,大声:“你离我远点!”
她哑着嗓子喊:“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这样糟践我!”
她气得发抖,胸口一起一伏。
“我……我真的是瞎了眼,喜欢你这样的人。”
说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她声音一下子塌了,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边说边哭,连气都喘不匀。
宋仲行想过去扶一下她,却被她吼了一声。
“你转过去!我不想看见你!”
他当然没转。
但他侧了侧身,两个人之间,便多出了一点空间,这也是简随安想要的尊重,她不想再被他稀里糊涂哄过去了。
她哭得乱七八糟,时不时吸气、哽咽,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声音都破了:“我真的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债了!”
“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应该离你远远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一抽一抽,连声音都劈成两半。
“我遇见你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就是欠你再多,他妈的让你白睡了那么多年,也该还清了吧!”
她说完,呼吸急促到像是要咳出血。
他没上前,也没辩,始终没打断。
她恨他这份镇定,火更大,一边哭一边骂:“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啊!?”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片刻后,他才叹气,声音很低:“安安……”
她立刻抬头,眼睛通红:“你还敢叫我安安?!”
她哭得几乎要吐,喉咙里全是哽住的苦,一阵一阵往上冲。
“你误会我。”他说。
“我知道。”她立刻顶回去,带着哭腔,“我当然误会你了,我活该啊——我每次都误会你。”
她的哭声一阵高一阵低,直到开始反胃,弯着腰去喘。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扶住她的肩。
她一把就将他的手甩开:“你别碰我!”
她靠在书柜边,整个人滑坐下来,哭到后面已经没力气了,声音越来越小,一口气断在嗓子眼里,咳得整个人都弓着。
他还是蹲了下来。
她的头发被泪水打湿,全黏在脸上,他替她拨开,擦眼泪。
她又狠狠甩开,嘴里一句:“你还敢碰我!”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着眼,半晌,他低声道:“我没想让你还什么。”
她还在哭,听不进去,呼吸一重一重,胸口起伏得厉害,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只剩她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他拿着纸巾给她擦眼泪。
她这回没再躲,因为实在没力气了,只是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推他,又推不动。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背,顺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拍。
她靠在他胸口,终于再也没有力气哭,只剩一阵阵小声的呜咽。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别哭了。”
她听见这话又想骂他。
但她忽然听见了另一阵的哭声,不是她的,太响亮了,她的已经哑了。
等缓下来后,她才听明白,哭声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细而急,带着一种惊醒的哽。
是孩子的。
应该是简随安刚刚哭得太厉害,骂得也凶,没注意,把孩子吵醒了。
她愣了愣,泪还在睫毛上挂着,手撑在地上,下意识就要起身。
宋仲行伸手,按在她肩上。
“别去。”
她愣在那儿,泪水还没干,脸上混着哭出来的红和憔悴。眼神空空的,还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我——”
她声音发抖,“他哭了……”
宋仲行没松手。
“有保姆在。”
他说得很慢,“他哭一会儿没事,你先喘口气。”
她的嘴唇动了动,
想争一句,可嗓子太疼,发不出声。
他伸手托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孩子的哭声慢慢远了,被保姆哄着,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
简随安是哭到彻底虚脱的。
眼睛肿,呼吸乱,胸口疼,哭到后来已经没有眼泪,只剩抽气。
她靠着墙坐着,眼神是空的,还不时哼一声像是要继续骂,可嘴巴一张一合,气都不够用了。
宋仲行一直没走,把她搂在怀里。
灯光从她的发丝落下去,照着她的睫毛在发抖。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等她整个人完全没了力气,彻底松懈了下来,连呼吸都轻得快听不见时,他才慢慢起身。
他弯腰,手臂一伸,把她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都烧着似的发烫,哭得太久、气血乱,他怕她半夜喘不过来。
他的动作很稳当,先是把她放到床上,给她掖好被角,又拿毛巾,蘸了温水,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却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半梦半醒,嗓子里发出一点气音,听不清是“别碰我”还是“别走”。
他低头,贴近她耳边,轻声道:“不走。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