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梦见他——他正低头看文件,她在门口看他。
梦里的光永远是昏黄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如此而已。
她不会主动提起他,也不会排斥这个念头。
她只是接受。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日子总要往前看。
悉尼的秋天,和北京的秋天,还是有很大不一样的。路边的桉树叶子开始变得温润,不像北方那种鲜亮的橙黄,是灰绿中带一点暖黄。
傍晚更特别。
天色不像北方那样沉重转灰,是一种慢慢变浅、像水被呼气揉开的蓝。
早晨起床换衣服时,她还是会看镜子,她的小腹,比前些日子多了一道弧度。
她低头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抚过去,手掌落在那一处,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在慢慢聚集。
那温度属于她,也不属于她。
医生说,孩子发育得很好,她的体重和血压都稳定,连她的脸色也比之前柔和许多。
她没多回应,只是点头。
下午她散步回来,她会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休息一会儿。
她现在每天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小腹。
她会有一点错觉,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座慢慢鼓起的、装着时间的壳。
她不害怕。
甚至会觉得那样挺好。
因为这世上终于有一样,不是属于谁的安排,不是命令,也不是谁替她做的决定。
只是属于她,在慢慢长大。
等天气再冷一点,她就不常出门了。
至多,是下午,趁着阳光好一点,她会去超市买些鲜花回家。
悉尼的冬天不会下雪。
和北京完全不一样。
它属于那种清冷、潮湿、但依然有光的冬。
天亮得晚。
早上六点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淡蓝。
简随安裹着外套走到阳台,手掌撑在栏杆上。
她的腹部已经圆鼓鼓的,衣角被风轻轻贴着线条往外掀,她没有去压,只是看着远处的天一点一点变亮。
街上有早起的行人,有人牵着狗,有人端着咖啡,每个人都裹在自己的生活里。
她轻轻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动,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回应。
上周,她第一次明显感受到胎动。
说实话,她还是会觉得惊讶,她的身体,孕育了一个生命。
她马上就要做妈妈了。
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晚上,她躺在床上,床头开了一盏小灯,她在看书。有医院发的,也有她自己买的,关于育儿的。
十点一刻,她便关灯睡觉。
她现在不需要小夜灯了。
夜里风更冷了。
拍过窗户,有一点细微的响声,像谁在轻轻叹气。
简随安在梦里翻了个身,被腹中的重量闷得有些不安。
她半睡半醒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那一片冰冷。
指尖触到的,是空的床单,凉得她指节一僵。
她愣了几秒,才慢慢想起,这里是悉尼,不是北京。
那个人,不在。
她的手还放在原地,没收回。
就那样轻轻按着,像是在抚一段已被时间带走的温度。
她忽然有点困惑,身体竟然比意识还忠诚。
它仍然记得,那曾经有一个人躺在她的身边,曾经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替她拉过被子,在她惊醒时抚摸她的背。
她没有哭。
只是低声吐出一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她慢慢把手缩回来,放到自己的小腹上,那里温热、有力。
她想起心理医生说的办法,深呼吸,或者下床走一走,喝点温水也好。
于是她打开了灯。
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没急着喝,只是等着,看着那股热气一点点散开。
她看向窗外。
灰蓝色的天,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雨。
白天还没有的,应该是夜里才下的。
悉尼冬天没有雪。
她怔怔地看着玻璃上,雨划过的痕迹。
今夜有些不太正常。
她之前也会想起他,但她早已经不介意了。
因为,那种想起,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被他塑造的秩序的残响。
可今夜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悉尼的冬天到了。
她想起了北京的冬天。
然后,紧接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那是一种没由来的牵挂。
他呢?
他好不好?
没有逻辑、也没有理由。
她想他。
其实她昨天晚上梦见他了。
他们说话了。
梦中,是小时候的事。
她仰着头,看见几只大雁从天空飞过。
她问他,“叔叔,它们要去哪儿?”
他抱着她,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南方。”
“它们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无论是她学过的课文,还是他,都给了她一个同样的答案。
“因为那里暖和。”
她不知道是谁骗了她。
明明……一点也不暖和。
屋里静极。
风吹过窗缝,有一种细细的呜咽声,好像是她的呼吸,也好似是远处的风。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