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持好想告诉她,不用发邮件,不用写信,也不用打电话了。
因为他马上就能一直待在国内,能一直待在她身边了。
可他又忍住了。
因为……这是一个惊喜。
白天,除去和简随安待在一起的时间,剩下的空余,他要去四处走走,也在观察——北京,他出生的地方,他长大又离开的地方。
变了太多了。
如果他要回来,就要适应这里。
而他的父亲,到底是挂念他的。
给他提供了不少帮助与机会。
但宋持都婉拒了。
当然,不是因为年轻人的那份不服气的自尊。
那种感觉更矛盾,也更复杂。
他心里有种揣测,父亲的帮助,从来都不是单纯的。
“他从不给你礼物,他只给你债。”
宋持这样想着。
他父亲的那种提携,总是带着目的、带着规矩、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归属。
所以,宋持不是不需要,而是怕一旦伸手,就再也抽不回去。
他宁愿输在起点,也不要赢在父亲的手心。
那天,是周一,宋持回来的时候,不算晚。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茶几上的杯子。
太突兀了。
蓝色花纹的。
他当即就想到了之前被保姆收起来的那只。
“怎么拿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走过去。
这次,他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
皱了皱眉,他有点不确定,这杯子似乎不是当年的那只,只是外观上相似而已。而且杯子的最底下,还刻着日期。
宋持觉得奇怪,难道是手工制作的?那日期呢?又是什么?
“赵姨?”
他喊了一声保姆,想问问她,却没人应。
按道理说,这个点,保姆应该在收拾家务。
但她不在。
家里静悄悄的。
宋仲行还在单位,他早上就说了,他今天有会,回来的晚。
“算了。”
宋持放下杯子,想着等保姆回来,他再去问问。
他打算先去洗澡,毕竟在外面待了一天了,出了点汗。
夏天,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上楼,他照常去了他的卧室,准备拿睡衣。
正在卧室。
宋持忽然听见一阵响动,好像是东西掉下去的声音。
哦,怪不得赵姨没听见。宋持在想,原来是在他父亲的屋里打扫卫生。
那屋子隔音最好。
宋持走过去,准备打声招呼,顺便问问杯子的事。
门没关严。
露出约三指的缝。
他觉得有些奇怪。
屋内,很昏暗,好像没开灯。
空气是热的。
那种热不是闷,而是有一点潮,带着甜腻的味道。
像是花开得太盛,又被风捂了一夜。
他愣在门口。
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每吸一口气,都能闻到那股味。
他一瞬间想说话。
“爸?”
声音却没出来。
喉咙动了一下,只发出一点气。
屋里隐隐有响动。
带着一点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指尖有点滑,不知道是汗还是空气太潮。
那种滑腻感让他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终于,屋里有人动了。
那人回头。
那一瞬,他甚至看不清是谁。
只是看到肩线、头发、和那种慌乱中停下来的静止。
他心里轰地一声。
不是天崩地陷的坍塌。
那一声不是响。
而是万籁俱寂前的失重。
外面一片死寂,声音全往他体内陷进去。
他终于看清楚。
那是父亲。
也是她。
时间像被压成一条线。
“门关好,出去。”
屋内的人终于发现了他。
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仿佛站在门口的他,才是唯一的不应该。
宋持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只听得“咔”的一声。
很轻。
门又合上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呼吸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在他胸腔里碾了一下。
他脑子里空白一片,像有无数的字在往外挤。
可全都卡在舌根。
走廊的灯白得发冷。
他靠在墙上,才发现自己在抖。
门已经合上。
突然,屋里隔着一道墙传出一声哭。
那不是平常的哭。
是带着撕扯、带着破音,像整个人的呼吸都被掏空之后剩下的那一口。
万分哀戚。
那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一点点爬进耳朵。
宋持的喉咙发紧。
他知道那声哭是谁的。
但他不敢去想。
只是——
越不去想,心里就越清楚。
空气像被那声音震得发抖。
他靠着墙,他指节在颤,肩胛骨一下一下发硬。
想走,又走不动。
那哭声断掉,又重新响起。
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想吐。
可喉咙只是抽了一下,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终于转过身。
下楼。
沿着台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步,一步。
但那哭声像在他身体里跟着,钻进他的骨缝里。
甩不掉。
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