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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金玉良缘(二)(2 / 2)

是的,宋持发现了。

父亲并不喜欢他。

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现在的确认。

其实这种事不是一瞬间发现,而是一个累积的过程。

他从小就是懂事的孩子,懂得怎么不去让人难堪,怎么表现得得体。

他在国外那几年,也维持着和父亲的联系,逢年过节打电话、发邮件、写信。

父亲也总会回复:

“学习还好吗?”

“天气注意保暖。”

“最近忙,等空了打电话。”

从字面上看,似乎是什么都有。

一开始,是失落。他还会找借口,“他忙。”“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对谁都这样。”

后来变成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不够好?”“他是不是更喜欢那种更像他的孩子?”

再后来,就成了钝痛的确认。

那不是亲情,而是礼貌的距离感。

父亲不是在关心他,而是在确认他没出错。

可简随安不一样,她就像春日里的暖阳,从窗缝透进来。

有一回,她半开玩笑地问:“宋叔叔是不是对你很凶?”

宋持愣了下,没回答。

简随安一看,赶紧补救:“我开玩笑的。”

那一刻,

宋持有种错觉。

——她像在替自己心疼。

他心里一热,却又一阵慌,那种感觉,他说不出名字。

简随安继续跟他说。

“宋叔叔很想你的。”

她认真地点头:“真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

“是吗?”

简随安说:“宋叔叔对谁都这样。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下意识就心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反正他一看我,我就想招供。”

宋持这下是真笑了。

见他笑了,简随安才稍微放下心来,低头。

她忽然呢喃了一句。

“其实……宋叔叔是个很好的人。

宋持很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

他在心底早就懂得,时间和陪伴是无法追回的。感情的分量,也不仅仅是血缘决定的,还有“相处得久”。

父亲和她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亲近是自然的事。

晚上回家,饭后,简随安正在吃水果。

她拿起一个橘子。

指尖轻轻一掐,薄薄的皮就裂开一条口子,清甜的香气瞬间溢出来。

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剥,指节细白,动作极慢。橘皮被她耐心地转着剥成一整片,展开的时候,像一朵摊开的花,瓣瓣相连。

宋仲行坐在对面,正看文件。

她把那只橘子递过去,笑:“叔叔,甜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自己吃吧。”

“我吃不了两个。”她笑。

那笑软软的,眼角的弧像月牙。

他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低头,他慢慢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味道干净,带点酸。

“宋持?你吃吗?”

她拿起两颗橘子过去,敲了敲门。

宋持本来在写作业,听见她喊,便应了一声。

“我放在这里啦。”

她没有多打扰,放下橘子便走了。

宋持朝她笑了一下。

“谢谢安姐姐。”

家里的灯光柔得让人心浮。

简随安去洗手,身影被窗外的风轻轻吹动。

再往后,宋持每年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他学业繁忙,母亲对他的要求也高,他的节假日从不松懈,社团活动,艺术课,他的时间被“计划”填满。

他会写信,寄明信片回国,寄给她。她也会回信。她似乎喜欢一些可爱的玩偶,宋持看见了,也会买下,给她寄过去。

十八岁前的那个暑假,他还是抽出时间,想回国一趟。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从机场到家,车窗外都是模糊的灯。

他靠着座椅,看着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奇怪——离开了那么久,仿佛一切都没变,也仿佛什么都变了。

风从胡同里吹过,带着一点清淡的花香味。

夏天的夜总是很闷,他一开始还听得见远处有人在谈笑,后来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忽然的,他想起有一年,夜已经很深,比今天还要晚。

外面的蝉声一直在响,风从窗外的尽头吹过来。

他在楼上写作业,书桌靠窗。

蝉声刺耳,他有些心烦气躁,起身去关窗。

院子里亮着一盏小灯。

简随安在浇花。

风把她的声音带上来。

“哎呀,太多了……少点少点……”

她自己笑了一下。

弯着腰,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半湿,应该是刚洗完头,散在肩头。

他靠在窗边,没出声。

灯光被风吹动,一下亮,一下暗。

每一次闪烁,都让她的影子变得模糊又明亮。

她在哼歌。

调子不熟,声音很轻,是那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自言自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只记得那一瞬间,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在里面轻轻一撞。

他想躲开,可又舍不得。

那感觉陌生得让他有点发慌。

简随安抬头,看见他,笑着挥了下手。

“还没睡呀?”

他愣了愣,声音发涩:“嗯……写作业。”

“真乖。”

笑着说完,她又低头,继续忙。

她说话时,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侧脸,灯光沿着她的发丝滑下来,朦胧的,像一层雾。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屏息。

等她转身走回屋,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心出了汗。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烈,不燥,只是——心口里,轻轻坠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水底,不起波澜,却一去不返。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可有时候,不安是没有缘由的。

像风一样,不问理由地刮来。

回到家门口,宋持没有着急敲门。

而是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天。

云在动,星星不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常许愿:

希望大家都好。

希望他回家的时候还能看见姐姐与父亲,希望他们两个坐在那儿。

可如今到了家,他却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受。

于是,他笑了笑,心里在想:

“我是不是长大了,才开始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