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长睫微眨,并无过多反应。
天牢之中。
虽然皇帝将国师下了狱,但是人都知道国师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因此牢房也是用来关押皇亲国戚最为豪华的一间。除了门外有铁栅栏外,和寻常宫殿并无差别。
突然被下狱,江止也没有展现出慌乱愤慨的样子。他反而像被卸去身上国事的重任,每日只在牢房中读书,或者打坐冥想。
夜里,牢房中烛火仍未灭,幽昧黯淡,影影绰绰。
江止正在床上闭目打坐,忽有一人穿过被条石铁汁封铸而成的墙壁,旁若无人一般走进牢房中。他衣着形制怪异,仿佛古时之人,且绘着许多星图和符文,不正是那些宫女太监所说的妖人?
他一进入,江止就感觉到了。
“师弟,我怎么说?你是不是有大祸临头,该离去了。”师兄道。
江止摇摇头:“一些小风波而已。”
师兄道:“飞鸟尽、良弓藏,世间帝王,用得找你时便是左膀右臂;大业建立后,便成了功高震主。师弟,你还不明白吗?”
“他不过是借坡下驴,清理权臣而已。”师兄道。
江止淡笑:“那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
“师弟……若你现在后悔了,我便施术带你离开。这小小牢房,还困不住我们师兄弟二人。我们回山上去,不在红尘之中,岂不逍遥快活。”
“师兄,若这是我最后一劫,劫是逃不掉的。我们师门参悟天道多年,能否打开天门,成败在此一举。”
师兄摇摇头,道:“前世冤孽啊……”
这时,忽听到外边有脚步声传来。江止向师兄告别,师兄亦辞行,良久,道:“师弟保重。”他原本想劝师弟随时后悔了离开,但想到修道之人早看淡得失,若为悟道,生死置之度外。
他也不能阻拦江止自己的选择。
门外来的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小太监身后还跟了两个粗使太监。
他们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放着丝帛和笔墨。
小太监环视了一圈监室,叹道:“国师大人受苦了。”
他令人将托盘放到桌上,对江止说:
“国师大人,奴家是来为陛下传话的。”
“外边朝臣争论不休,几次朝会都差点打起来,没个结论。还有那不长眼的,到宫门外死谏,死活不肯走,污了陛下名声。”
“陛下意思是,国师大人写张陈情折,把这事认了便揭过了。陛下处罚一番,过些日子,再接国师回京。省得旁人多言。”
江止长睫微微一动,抬眸,道:“陛下这是让我认罪?不知我何罪之有。”
“这……奴家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国师大人勿怪。陛下意思是,多少算得上个欺君之罪。国师大人实在不想写也行,签字画押即可,奴家可代为捉刀。”
“所以在陛下心里,我是有罪的?”
“国师大人千万别误会……人尽皆知,国师大人身怀道术,是世外高人。当年若不是国师大人施术,哪借得来东风退了逆贼的战船……若不是国师大人召来天降陨铁,哪能砸死敌方大将……”
“我若是不愿认呢?”江止已经隐隐有了怒火。
“国师大人……也请您体量陛下的难处。您不求名、不求利、不求美色、不求权,唯求长生。但民生多艰,百姓亦盼望着春雨活命。”
原来容禅还是怀疑了他。江止并不理会那放在桌上的白绢。他说:“你叫皇帝过来,我要亲耳听他说。”
“这……”
“怎么,这传话也做不了了吗?”
“当然不是,但夜已深了,陛下恐已就寝,请国师大人稍待。”
江止继续闭目打坐,但过了一会儿,一穿着粗使衣服的太监回来了,他手中托盘另盛了一样东西。他跪下来,把托盘举过头顶,眼睛也不看江止,道:
“国师大人,陛下说了,夜深了,就不过来了。国师大人若是想清楚了,就写一道陈情折,陛下可以当做这事没发生过。若是想不通,这有一杯水酒,送国师上路。”
那白瓷的酒杯盛着黑褐酒液,闪着诡异的金光。
江止看着放在面前的一尺白绢,以及一杯毒酒。
寝殿中,皇帝背着手走来走去,亦不能安睡。
他等到太监回来,问道:“老师怎么说?”
太监面露难色,暗暗掂量了袖中收受的金子,道:“陛下,国师大人难以说服,他、他不肯认罪。”
“你说了朕不予追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