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看守,薛意依稀记得是个名唤“小杜”的,至多十八九岁,面若敷粉,眉眼间有倨傲未脱的倔劲。
老陈靠在洞口另一侧,瞅了眼洞内的喧闹,跟人搭话道:
“小杜啊,你怎么不去喝酒呢?反正洞外还有一层守卫把关,用不着你呀。”
小杜绷着脸,略显自负地说:“从小师傅就告诫我,若我敢沾一滴酒,从师长那儿继承的灵气就会消失,所以我从不喝酒!”
“灵气?”
其余二人都被这个新鲜的词勾起兴致。老陈往前探着身子,追问道:
“灵气是个啥,叫一个男儿都不敢喝酒,真不是大丈夫干的事!”
小杜也不恼,见洞外无人监管,便弯腰随手捡来几根枯枝,在地上仔细地摆弄起来。他时而左,时而右,枯枝被摆得纵横交错,不多时排出一个古怪的阵型来。
“这叫天心阵,”小杜已有得意之色,“只要你们从这叁环中拣出两根,我就能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这就叫灵气!”
老陈将信将疑,蹲下身来拣出两根枯枝,递给小杜道:
“那你算算,我现在在想什么?”
小杜低头望着摆脱两根枯枝的阵型,凝神念着什么,才缓缓开口,故作高深地:
“老陈,你在想一些人,就是你牵挂的......”
老陈笑道:“哎呀,咱们来这儿的哪个不想家里头的人?你要能再说出点什么,我才佩服你!”
小杜说:“那你把生辰八字告诉我。”
老陈铁了心要看小杜的笑话,于是便说与他听。
小杜又是一阵沉思,最后指向江阳山往东南的一道山坳:“你日思夜想的是你的妻女,江阳山往这个方向去,我只记得的便有箐州、桐州……”
老陈这才僵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能开口:
“我活到这把年纪,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奇事......自我被抓来练兵场,已经好几年过去,不知道她们还好不好......”
薛意心有所感,劝他道:
“桐州是鱼米之乡,箐州最是富足,她们不缺粮食,总不会流落街头的。”
小杜沉浸在能力未衰的喜悦里,又招呼薛意过去试一试。
薛意蹲下身,随手拣了枯枝,轻轻放在他手里。
小杜依旧重复着方才的动作,只是这回用了很久,最终他为难道:
“看来我还是功力未到,我竟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好像......”
薛意问道:“好像什么?”
小杜心直口快:“就好像你是一个死人......不,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
果然是小孩,讲话这样不中听。
一旁,老陈还感伤不已,口中絮絮叨叨:
“以前想她们,她们好像也想我,天天都梦得见,这几日来不知道闹什么鬼,我总梦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别的什么也没。”
小杜闻言,脸色变道:
“那您确实得小心,我跟师傅学解梦,据说单单梦见自个儿一人,是最不好的征兆,说明啊,您想的这个人正在离你远去了。”
薛意被小杜的迟钝弄得有些无语,他连忙说:
“我看小杜道行太浅,他刚才还说我是个死人,现在解梦也未必准。您且放宽心,喝两碗酒去,把那些烦心事都忘了。”
老陈瞬间添了几道皱纹,无精打采地点头往洞内去了,里边士兵们的笑声不时传来,冲淡些诡异的气氛。
小杜后知后觉:“唉,我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嘴巴太快!”
薛意笑道:“你还挺洒脱的。”
小杜不好意思道:“人生在世本就那么多辛苦,何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自责上呢?”
虽这么说,小杜也知道他讲话的确不够客气,为了补偿薛意平白被自己诅咒,于是说:
“这位......对了,您贵姓啊?”
薛意想起那个被自己在路上打晕和顶替进队伍的人,答道:“我姓徐。”
“哦哦,徐大哥,您最近要是梦见什么,我也能解梦!放心吧,我只挑中听的说!”小杜拍着胸脯道。
“事在人为,我想做什么何必靠解梦来自我安慰。”薛意回绝道。
只是拗不过小杜非要以此表示歉意,薛意才无奈地告诉他:
“有时我会梦见一只鹿,我好像认得它,又好像从未见过。你师傅有没有教过你,梦见雄鹿是什么意思?”
小杜想了想,眼睛倏地亮起来:
“雄鹿在咱们这一行可是瑞兽,梦见鹿就是要建功立业了!徐大哥,我真是羡慕你啊,要是我也能有一番作为,回去就不用处处被我师傅教训了!”
薛意不再接话,遥望远山与逐渐降临的暮色,想着慕容焕在草木掩蔽处秘练精兵,假使他日因谋逆伏诛,这儿的人大多一并处死也未可知。
建功立业......如今所借的身份,也不过为慕容冰递刀一用,这四个字于他已经是下辈子的事了。
小杜看他神思游离,又近前搭话道:
“徐大哥,你怎么不喝酒呢?我看你也不像是......”
薛意神色蓦然晦暗:“我从前的娘子很不喜欢。”
小杜惊诧道:“那看来你比我还不如了,我将来娶妻一定要娶个贤淑的,事事顺着我的。看谁还来指点我不像个男人......”
薛意把地上的枯枝一根根捡起,扔到洞外,一边说着的话却不含糊: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根本无须为旁人的话改变自己的本性。若一个外人的分量都比你的妻子重,你怎么配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