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说了这封信,江迟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在告诫他,要他往后本分当好主家的侍从,守住该守的规矩,回去该退的距离。
她怕看见他重新变成那个只知俯首听命的“死物”,怕他再不会,也不敢,再对她说出方才那句也想瞧瞧你。
没了。她轻声道,转开了话头。
待时蕴说完,江迟才开口将自己这几日探得的消息缓缓道出。
安令鸿这半年常往户部走动,不知是去见了谁。此外,他还亲自去调了江府一案的原档,这事做的隐蔽,只有几个随行的锦衣卫才知。
你说他调走过案卷?时蕴一怔,难道说,卷宗上的那些矛盾之处,正是他动手改的?
两人对视一眼。
时蕴心中飞快地将这些线索一一串联起来。
安令鸿私会户部之人,又暗中调取江府旧档,这绝非寻常锦衣卫办案的手笔。
锦衣卫本就直属天子,行事向来无需避讳旁人耳目,查案原可堂而皇之行文调档,何必偏偏这般藏头露尾,连衙门内部都要瞒着?
如此遮掩,分明是要背着所有人,受人指使行事。
至于他私会户部之人……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若安令鸿真与户部之人暗通款曲,所图之事恐怕与账目银钱的脱不开干系。
莫非那份名录,牵涉的不只是盐商与地方官的勾结,还藏着户部账上说不清的窟窿?
安令鸿一个千户,纵是手眼通天,也断然做不到独自灭门、又篡改卷宗这样的大事。她缓缓理出个头绪,必得有人从中牵线、暗中协助,这人只怕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而且与户部的关系,恐怕极深。
若真如此,那安令鸿也不过是被人差使的一把利刃。江迟应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钦服,夫人短短几句,就把这团乱麻理清了。
这话说得实在,却教时蕴耳根一热,忙低头装作拨弄案上的烛芯,掩去那点没来由的窘意:也是……你带回来的消息够用。
烛火噗地轻响一声,那点方才升起的暧昧悬在空气里,谁都没有先开口去捅破。
半晌,江迟才低声,转开了话头:陈大人待您如何?
时蕴心念一动。
她自然察觉出陈景明待她有些过分周到,那些不该被他知晓的喜好,来得过于迅捷的家书,里面处处透着不寻常的热情。
可这些疑虑她并不想说出来,怕江迟听了反倒更添忧虑,横生枝节。
还好。她轻声道,衣食住行倒也算周全,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江迟的目光在房中转了一圈。
眼前雅致的绣屏,窗台上养得极好的花草,案头放的茶盏......处处都透着精心与体贴。
他想起先前奔波时两人挤在那间狭小的客栈房里,她连一件新衣裳都不曾添过,那支她母亲留下的镯子,还是她自己咬着牙悄悄典当了去,才换得几日盘缠。
那时的她,何曾有过眼前这般安适的日子。
江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一阵酸涩涌上心尖头。自己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侍卫,纵是拼了命去护她,也从未能给她这样的安稳与体面。
念头一起,竟叫他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窘迫。
夫人……跟着江迟......让您受苦了。他终究只低低说了这一句。
时蕴几乎瞬间便懂了他话里藏着的意思。
她望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里面藏也藏不住的自责,教她一时竟顾不得矜持,声音抖着把话说了出来。
不……不是,我那时……那时并未觉得苦,情势所迫,也没有别的法子……况且……她声音越说越轻,几乎要听不见,我,我是欢喜的。
最后这句比蚊蝇飞过的声音也大不了多少,时蕴来不及脸红,就听江迟忽的打了个喷嚏,将那句话掩盖了过去。
可是病了?她立刻直起身,眉头蹙起,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端详,方才进来时,我瞧你衣衫都湿透了,这一路淋雨赶来,若是着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