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期间,他连续在美国待了五天,曼谷的别墅常年冷清。那些本该由他或佣人处理的家务,全部落在了程晚宁身上。
十六岁,按理说是能够自理的年龄,可偏偏家里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到了用餐时间,程晚宁仔细阅读说明书上的步骤,把奶油夹心面包塞进微波炉加热,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不要烫伤了手。
一分钟后,微波炉响起加热结束的提示音,她将面包从里面取出,热腾腾的奶油如水般化开,黏糊糊地溢满了整个碟子。
看着盘子里的惨样,她颇为嫌弃地尝了一口,说不清的酸楚卷过舌苔,早已没有了原先的美味。
她忽然开始怀念表哥在家的时光,如果他在身边,一定会为自己准备好一切。
虽然总是说着“一个人也可以”之类的话,但等到家人真的离开,才认清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有多么残酷。
晚餐吃到一半,程晚宁想起阳台的几盆绿植还没浇水,丢下啃了几口的面包,拎着厕所里剩余的一桶清水跑到阳台。
桶里的水很满,胳膊拎着有些乏力,随着路途颠簸晃出来几滴。她没看路,不小心踩到湿滑的地面跌倒,桶里的水洒了一地。
程晚宁撑着地面坐起,望着地面波光粼粼的水渍,忙活了一天的疲惫如藤蔓攀附神经,眼眶毫无征兆地发酸。
她不明白,明明看起来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为什么到自己手里就变得难如登天。
精神纵火的欢愉堕灭,希冀转瞬成空,徒留一地荒凉。
……
程晚宁拖了一遍阳台的地,将用完的餐碟洗好放回原处,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她有气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正想着要不要雇一个佣人解决家务,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她心尖一颤,目光穿过玄关,落在那张白日思念的面孔上,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别扭地移开视线。
许是廉价的自尊心作祟,程晚宁永远不屑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也很难放下面子主动低头。
偏偏程砚晞也是同一类人,产生矛盾后习惯性地等待对方向自己示弱,像两个闹别扭的孩子老死不相往来。
从玄关转到客厅,程砚晞像是没看见家里的人一般,径直从旁边绕了过去。
见对方迟迟不找自己,程晚宁忍不住在他面前晃悠一圈,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寻找存在感。
两个生性傲慢的人僵持须臾,终归是年长的一方率先打破沉寂:“你们学校有个测验,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恢复正常的作息,我让司机接送你上学。”
等候已久的对话终于到来,却与想象中的内容不太一样。
她态度冷淡地“哦”了一声,期盼着对方能说出点别的什么,话题却戛然而止。
隐有期待又落空的心吊在半空,像悬于伤口的利刃般久久未落。
等不到预想中的进展,程晚宁主动询问:“那明天的午饭……”
程砚晞答得干脆:“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途经她身边的时候,他步子没停,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语调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冷漠:“我不在的时候,把身边的事情打理好。”
“选择是自己做的,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
撂下一句堪称绝情的话,对面的男人转过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程晚宁盯着他的背影,从喉咙里卡出一个音节:“你……”
你从此以后就不管我了吗?
她没有问得出口。
无法付诸于口的思想,在张嘴的刹那哑然无语。
她感受着他眉眼间酝酿的腥风血雨,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两颗心却好似拉开了一个世纪。
难以言喻的酸涩蔓延,拖着那疲惫的躯壳沉入世间最忧郁的底色。
过往种种化为虚空,只剩冬雪消融后的贫瘠,破碎在充满缺憾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