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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人(1 / 2)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如果你愿意相信一条蛇可以爱上一个人。

和它的同伴一样,它诞生在一个实验室内。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它安静地躺在动物园热带馆的玻璃箱内,祖先的回忆像光怪陆离的梦境一样在它脑海中反复闪过。八月暴风雨季的森林,万物潮湿,闪电的白光划过天空,照耀出鲜艳的菌子赤红如火。

一共有叁条蟒蛇怪物被派来在不同的时间段看管梅芙,它负责夜晚。她是一个奇怪的存在,永远侧躺在笼舍中,几乎看不到一点生的迹象。偶尔她醒来,在笼舍中转身,嘴里会跟着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吸气声,它看见她的棕发下有一块突起的坏疽,上面流出。

它伸出尾巴,拂过她柔软的长发,想看看她头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她已经再次睡着了。它又用尾巴碰了碰她的肩膀和脚。

有一次,她掀起裙子,它看见她膝盖上的菌丝像矛一样从她的关节处一根根凸出来。她动手去拔它们,一边拔一边痛苦地喊,长长的絮状物被从她身体里拖出来,更多的又紧接着长出来。

出于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它松开了缠绕住笼舍的身体,看着她自己慢慢爬了出来。打动它的,是她姿势的笨拙,一条蛇天生便懂得如何与地面相依为命。

它跟了上去,腹部的鳞片压在潮湿的地上,慢慢向前推行,试图向她展示正确的爬行方式。但下一刻,她突然站了起来,变得比它高那么多,即使她很快又狠狠摔了下来。

它吐了吐信子。也许并不是每一种生物的行动方式都和它一样。

他们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探索动物园。这里一定有至少上百种不同的动物,它努力将它们与祖先记忆中的那些形象对照起来。最后,他们停在一个铁笼前,里面坐着一只浑身是毛的黑猩猩,正静静注视着他们。过了一会,黑猩猩从身后拿出一个茶杯,对着慢慢喝了一口。

它和梅芙都惊呆了。

“它看起来就像一个人。”这是梅芙对它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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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得先拿回我的工资。”

这是梅芙对它说的第二句话。那一天他们身处星空之下的屋顶,它正思考着是谁将星星摆上天空。

它不知道工资是什么。

梅芙自顾自地说下去:“工厂的工作是本地圣堂的主祭大人介绍的,我们所有的工资都在他那里保管。他的办公室里有好几个木匣子,专门用来放我们的工资,他给我看过我的那个,其中有一半是给我的,另一半是给神的。也许我可以找个医院,用那一半钱治好自己……”

噢,工资就是钱。

它已经意识到钱对人来说很重要,说不定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因为热带馆的饲养员们经常在闲聊时提到这个词。每次提到时,他们的语气都会有所不同,有时很愤怒,有时很愉快,有时很沮丧,这是他们在讨论其它东西时绝对不会发生的情况。

梅芙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别的事情,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出炉的面包、其他洗衣女工教给她的歌曲。显然,虽然她在人类的世界过得很辛苦,但那里还是有诸多美好之处,令她怀念至今。

……这个笨蛋,她拿不回她的工资的。

它这样想着,上半身突然迅猛地扑了出去,狠狠咬住一只停留在板岩瓦上的鸟,黄色的身体紧接着如铁索般缠上去,开始一圈圈收紧,将它折裂。它已经观察这只鸟很久了。

血腥味弥散开,梅芙立刻坐了起来,脸上露出一股原始的渴望来。

它松开鸟的尸体,默默将它推过去。

短暂的迟疑后,梅芙扑了上去,抓起鸟的尸体咬了下去,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嘴角和眼睛里一起流出来,沾血的羽毛在他们之间飞舞。

然后,她突然停下了动作,残破的鸟类尸体从她手中脱落,掉下屋顶。她把头埋在掌心,又开始发出那种一下又一下的吸气声,身体还随之颤抖着。

是因为不喜欢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她的反应让它有些沮丧,但是没有关系,它可以做些别的来安慰她。于是它慢慢爬过去,用身体轻轻绕住她,慢慢收缩着自己的肌肉,希望这能带给她一些温暖。它知道自己来自一个坚韧的族群,蟒蛇母亲产下蛋后,就会像这样环绕住蛋,让它们不要觉得寒冷。有时,蛋很久也不会孵化,母亲们就不得不继续等下去,但即使快要饿死,它们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它们会那样一直、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