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酣睡的贵族毫无预兆坐起来睁开眼,盯着伊西多鲁斯看,伊芙琳上前半步挡住她的身影,在伊西多鲁斯几乎以为自己要暴露时那人又倒头就睡。
之后的路安静许多,伊西多鲁斯低头匆匆走过也没人拦住她,宫殿柱廊前伊芙琳停下脚步,伊西多鲁斯不解:“你不走吗?”
“主人,您快走吧,请允许我为您做最后一件事。”伊芙琳跪下去。
伊西多鲁斯下意识拒绝:“不,你和我一起走。”
“不,主人,王每晚都会来看您,”她死死捂住尖叫,努力平复呼吸,“王不允许我告诉您,如果我们两个人都不在那就完了。请让我为您多争取一些时间。”
有的鸟关不住,只能暂时憩息在一个地方,鸟笼,树梢,或者缺角的石壁缝隙,再多的庇佑也不会折断生而属于天空的翅膀。
伊西多鲁斯咬唇,拽下手腕的护身符:“拿着这个,不会有任何人动你。”
她深深看了伊芙琳一眼:“谢谢你。”
伊芙琳站在柱廊下看着她没入黑暗中,祈祷她能够成功逃脱。
航船在船上人都没察觉到的时候慢了下来,船尾处坐着一位闲散贵族,伊西多鲁斯在暗处环顾四周,努力寻找这张脸,她没有在托勒密身边见过他。也许不是他的人?时间到了,她不得不逼一把,心惊胆战从黑暗现身。
那人站起来谨慎问:“是克莱娅吗?”
伊西多鲁斯摇头又点头,他“哦”了一声放下云梯,右手扶在剑柄处慢慢敲着,伊西多鲁斯反手摸上后腰藏匿的匕首。
他往下瞧了一眼,用下巴示意:“去吧,那艘船先送你回亚历山大,会有人接应你,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第二天中午趁着人流最多的时候,从西港登船直接去昔兰尼。至于之后你就自己想办法吧,是领导昔兰尼独立,还是去受过你恩惠的伊西斯神庙隐姓埋名当祭司。如果你觉得我比较顺眼呢,你也可以把我一起带去昔兰尼,不过你得封我个大官当当。”
他咧嘴一笑:“不管如何,先下去吧。我先爬。”
他身手矫健得像狒狒,伊西多鲁斯垂眸一言不发,大风灌入她宽松的衣衫把她惊醒,小船上的男人冲她打手势,她不再犹豫从云梯爬下去。
“跳下来,”他轻喊,“我接住你。”
伊西多鲁斯鼓起勇气松手,直直坠入他怀中,他轻笑:“好了睁开眼吧,有我给你当坐垫怎么都不会死。”
伊西多鲁斯揪住衣角:“谢谢,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他若无其事把她放下,坐在船上开始摇奖,伊西多鲁斯忍不住吐槽:“就你一个人划,要划到什么时候。”说完她心跳如鼓,汗毛竖立,她发现那人的右手默默搭在剑柄似笑非笑看着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伊西多鲁斯脚底灌铅,冷风中木然质问:“你想要杀了我,对吗?谁想这么做,克莱娅到底想要帮我还是想要杀我呢,还是欧南特或者索西比乌斯?”
他:“不用拖延时间了,阿尔西诺伊,死之前知道这些事情不还是白费心思,你只需要记得你活着就是阻碍就对了。”
“我不是阻碍,”她冷然,“我如果是阻碍我早就死了,相反,我是维系历史进程的关键人物。”
他好奇:“你在说什么,你疯了?”
“我们来打个赌,”伊西多鲁斯摸了摸背后消失的匕首粲然一笑,撩开裙子抽出压在大腿内侧的备用刀,“我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的母亲是个赌徒,她说女人总要利用好自己的所有资源,我什么都不怕,我现在赌国王已经派兵寻找我的下落。你觉得如果你杀了我他会放过你吗,我从未见过你,想必你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抓到你只有死路一条。”
伊西多鲁斯谆谆善诱:“可如果你放过我,我会为我的丈夫举荐你,我用人从不拘泥任何出身或形式,我会不计前嫌记得你的恩情;如果你助我逃回昔兰尼,你可以借助我的合法继承人身份同我结婚,成为名正言顺的昔兰尼国王。”
他的手从剑柄处拿开,移到腿上轻敲,他在犹豫思考显然听进去了她的话,第叁轮谈判初见成效,对方估计正在内心天人交战。伊西多鲁斯开始推算能用什么方法率先下手杀掉他,以他们两个的差距除非极限一换一,可若没有一击必杀,打草惊蛇会让他真的一不做二不休杀掉她。好纠结。
到底是谁想要她死,她找克莱娅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个错,真是昏了头了,误以为目的相同就能短暂结盟,结果却是自投罗网,对方还能一石二鸟。她决不会不明不白死在逃跑路上便宜这些人!
随后不远处的巨轮忽然燃起烧天一般的火光,嘈杂的人声从水上传来,男人错愕地望着大船,显然没想到她真的如此重要。伊西多鲁斯脱掉身上灰扑扑的罩袍亮出匕首:“快,追兵到了就完了,来做选择,要死还是活。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你让我活下去,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给你。”
他下定决心:“我带你去昔兰尼,我要和你结婚加冕国王。”
她心想反正没有比和亲弟弟结婚更糟糕的情况,面对对方伸出的手和背后已经发现他们的士兵,伊西多鲁斯毫不犹豫伸出手。一道箭矢擦过她的脸颊射中男人,他大睁着眼睛被巨大的惯性掀下船,浪花飞溅,一缕被斩断的发丝飘飘摇摇飞舞。
伊西多鲁斯战栗起来,想也不想跟着跳进蔓延着血水的河中。
学过得游泳终于能派上用场,她拼命摆动,一个腿抽筋痛到绝望,身体不听使唤下沉,如一片落叶献出生命悄悄为秋天的大地妆点。
一切都结束了吗?她如过走马灯一般亲临了深藏在这具身体的记忆。
腹部猛烈按压让她吐出水,那个湿淋淋的男人眼神悲伤,抱住失而复得的爱人和姐姐,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
“没关系,没关系……”托勒密低语。
伊西多鲁斯泪水溢出眼角,她被国王打横抱起走,听着他轻飘飘处置了谋杀王后的刺客和疏忽的士兵,她靠在弟弟胸膛听着他过快的心跳,进入氤氲着酒香和暖香的宫殿内,一路回到寝室。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哑声问。
托勒密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把她抱回床上自己跪在她身边:“你讨厌我吗,你爱我吗?”
她意外坦诚:“我讨厌的不是你,是被逼迫。爱……爱太难说了,我能给你的只有亲人之爱。”
他嘴唇嗫嚅:“我爱你。爱一点都不好,爱是苦涩的,爱很痛,带来近乎死亡一般的快感。”
“这不是爱这是强迫。不要再任性了,你只是在自欺自人,你从来不笨,为什么就看不透这些东西?”
“不,这就是爱,”他异常固执,“我只想要我们只属于对方,痛也没关系。”
伊西多鲁斯闭上眼睛:“不,爱是,爱是只想要一个人幸福又自由。让一个人如她所想的美好生活那样度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