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第九百九十九次 > (祝遇篇)吹起一颗肥皂泡

(祝遇篇)吹起一颗肥皂泡(1 / 2)

平心而论,祝遇觉得自己的小学和初中过得还行。

她的床头柜里一直放着那日下午见到的女老师送给她的毛线小太阳。在那之后,她好几次试图去寻找过那位女老师,甚至还想重新“创造一场偶遇”,但最终却只能远远地打了个照面,再后来,祝遇上了初中,才开学不久就听说那位女老师离职了,祝遇很失望,但她坚信,总有一天还会再遇到的。

每当自我怀疑感又重新冒出来时,祝遇总会用思绪去抚摸一下那个毛线小太阳,然后,她就会像重新回到了那个下午一般,获得一份安宁。怀着这份安宁,她在民乐团里继续待了很久,一直待到初中。

在这些年里,她的演奏能力又有了很大的提升,五年级的暑假,她便轻松考完了十级,往后便只管快快乐乐地练习自己喜爱的曲子,一些不那么复杂的曲目,她可以看到曲谱就直接奏出来。

她也实现了最初的理想:和苏确蘅一起站在舞台上。她们一起在很多个大大小小的舞台上表演过,有学校的,也有社区的,甚至还有一次,她们一起通过了鲸陵大剧院少儿组的选拔,在全市的中秋节庆典礼上参演。

如今,祝遇终于相信,她可以和苏确蘅平起平坐啦,她可以安静地、以一个合奏者的身份坐在苏确蘅身边,一同沐浴在舞台的灯光、和观众的目光里。

而对祝遇来说,还有一段更难忘更珍贵的记忆……那是她初一年级时,校民乐团组织的一场小小的节庆晚会上的合奏表演。

合奏的曲子本身并不出奇,唯一特殊的是,乐曲的高潮部分,有一段祝遇的单人独奏。

一阵悠然的长音,所有的音符轻柔地沉底。

继而,加快,上扬,变得高昂而铿锵。

最终汇聚,升腾,暂停。

乐声化成了几声野马的嘶鸣。

就像她第一次去琴行时,老师示范的那声马嘶一样。

全场沉默了半秒,随后,她的耳边传来了雷鸣般的掌声。

祝遇至今还记得,那一刻自己心头的颤抖,似乎,长久无人在意的压抑得到了释放——

六年级时,祝遇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beta女生。

那个女生,其实大部分地方也很平凡,性格还有些咋咋呼呼,这段暗恋持续了大约一个月,没留下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滤镜褪去后,祝遇只感觉无话可说,可这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个事实:她居然喜欢了一位女生。

而且她清楚地知道,这并非一时的偶然,在漫长的时光中,她早已感受过自己的不同。

光阴的流转让“爱情”这个话题,从同龄人嗤之以鼻的边缘,转为了所有人心向往之的中点。身边越来越多的女生进入了青春期,开始谈论男生们的八卦,而祝遇却发现自己对此毫无兴趣。讲台上的老师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委婉提醒,这个年纪把时间放在学习而不是恋爱上,对分数更有裨益,而祝遇只觉得啰嗦。手中的书籍越来越多地涉及那所谓的“异性之间的懵懂情感”,可祝遇却发现自己毫无共情的欲望。甚至每次,当她好不容易从情感上代入了女主角,准备沉浸其中随着故事起飞,一段用来吸引读者的爱情线就能直接把她打回原地。

失落,烦躁,愤怒,迷茫。

直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她反而释怀了——苦笑着释怀。原来,不是她天生厌恶爱情,她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她们不同,有一只不知其目的的大手把她拽起,抛去了一条窄窄的小道,她望着曾经的同伴们,依旧在原路上昂首阔步,成群结队,而她的道路却越来越窄,甚至因为畏惧一些野蛮的荆棘,她只能匍匐前进。

可就是这个匍匐在地、被所有人忽视的她,却在有一刻,让那条大路上笑语欢声的人纷纷停了下来,望着她,向她献上了掌声,目光,和赞美。

不管是不是虚荣,但反正,这种感觉让她甘之如饴。那天放学,她一路上蹦蹦跳跳,脚步飘飘然,走两步,又跑两下,再跳两下,看看路边的小花,所谓春风得意马蹄急。以及,在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幻想那一刻所有为她鼓掌的观众的感受。

他们一定都被狠狠惊艳到了,是吧?一定都被她一人惊艳到了,那就是独属于她的“辉煌时刻”呀。

祝遇在家里,托着毛线小太阳,再看着手中的二胡,欣慰地想,她的能力,也算是一种对她的补偿了。

二胡真好,她喜欢二胡。

好像,二胡在她眼中的意义,一下子升华了。小小的晚会大大的荣誉。

祝遇很想再复现一场这样的时刻,她希望自己在民乐团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事实也很顺利,她平时每天在家里练半个小时,周六再和苏确蘅,肖荏苒,还有陈飞琼一起去学校排练,排练完,就一起吃东西,玩耍,有什么大小活动就去报名,上台表演,一切都看起来稳步进行。

唯一的阻碍好像只有爸爸妈妈?

其实一开始,她们不是阻碍,而是推力。

在当初,祝遇提出要学琴时,他们很爽快地同意了,出钱送她去琴行上课。

幼儿园,还有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每次祝遇在房里练二胡,他们路过听到声音,都会夸奖:“小屿真有毅力,干什么事都肯花心思,持之以恒,真不错。”

四五年级的时候,祝遇练二胡,他们却很少夸奖了,有时只会远远地看她一眼,无声叹气,或是欲言又止:这还是祝遇有次偶然发现的,以往她过于专心,没留意到。

六年级开学,也就是祝遇拥有了十级证书后,祝和安在帮祝遇整理书房时,忽然把曲谱从桌面的书架上抽出来,放到书柜顶上第叁层,装着二胡的琴箱也放进了储物柜里。祝遇发现时,急急忙忙地把东西都翻出来放回原处,问祝和安怎么回事,祝和安轻描淡写地说:“我还以为你以后用不到了呢。”许平程在旁边说着些意味不明的话:“算了算了,还早,不要给孩子那么大压力。”

到了初中,祝遇兴冲冲地去报初中部的民乐团,祝和安突然拿出一条协议,放在祝遇面前要求她签字。协议上是家长和祝遇的“约法叁章”:乐团的排练只可以在周末参加一天,并且排练完,不可在外耽搁太久,晚上八点前必须到家,而且,周日要接受参加补习班,平时,练习多少分钟二胡,每晚便额外增加多少分钟课外习题练习。

祝遇挺不耐烦:“你们不就是担心,我练琴的时间,影响学习吗?”

许平程在旁边说:“确实会有这个担心。”

祝遇说:“我心里有数。”

祝和安又莫名说:“最近经济不是特别好,工作岗位越来越难找。”

祝遇问:“所以呢?”

祝和安看了她一会儿,又叹气:“没什么,你去玩吧,玩的时候记得收收心,回来好好学习。”

祝遇觉得这段对话实在多余,除了让她在报名成功后扫兴一些。

万幸的是,她确实达到了“约法叁章”,并且她的成绩一直不错,即使偶有失误,也没到掀起家庭风暴的地步。

应该……还是可以一切照旧吧。

这是初叁上学期的一个周五下午。

上个星期,刚刚期中考试结束,成绩出来了,班主任开了个“班会”,只见他面色严肃地在黑板上写了四行数字,“1-10,11-15,16-25,26-50”,他说:这是班级排名的各个层次,请各位自行对号入座——虽然具体的分数和排名按照学校规定禁止公布,但大家还是可以从教务处小程序上查到自己的成绩排名。

班主任指了指“1-10”,说:“这部分同学,排名还不错,不要骄傲,加油努力,争取稳上重点高中。”

再指了指“11-15”,说:“这部分同学更要加油努力,重点高中也不是没有希望。”

他再指了指“16-25”,说:“这个名次的同学,一定不能懈怠,一定要保证普高。”

最后,他瞧了瞧“26-50”,说:“剩下的同学,要么好好学习,要么,早做打算。”

很奇怪,1-25和26-50的人数是一样的,但前者分叁层,后者却被归为一个整体。

所有人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很难不浮现出一些复杂的感受:曾经,他们是同一个苗圃中的小树苗,即使有再多的差别,那也是小树苗和小树苗的差别,但接下来,不一样了,有的人会被移栽到高档的苗圃中精心浇灌,有的人会被放进普通的苗圃中自生自灭,还有些人,会被连根拔起,做成薪柴。

祝遇这次的成绩是班上第叁,倒也没有很强烈的危机感,但这个场景依旧令她印象深刻。

在第二天下午的民乐团排练结束,她和叁个小伙伴开茶话会时,她忍不住问道:“你们将来想去哪个学校啊?”

苏确蘅想了想:“我?九中吧,我听人说,九中挺好的,希望别出岔子。”

祝遇说:“我也想去九中,离我家也不远。”

肖荏苒说:“我嘛,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学校,可能会出国?”

“哎?出国?”

“我妈妈要去国外工作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么远的地方吧,多孤单。”

“也是。”祝遇点头,又看了她许久,有些失望:“只是我们高中没法在一个乐团了。”

肖荏苒也摇头叹气。

祝遇又看向苏确蘅:“高中应该会很忙吧,你还会去乐团吗?”

苏确蘅却朝她一笑:“只要你不先走,我就不会提前撤退。”

祝遇松了口气,并且觉得这句话让她极其受用,明明当初,她还是为追上苏确蘅才学习的乐器。

祝遇又看向陈飞琼,却见陈飞琼神色悲戚:“我……可能也没法和你们待在一起了,我…得为了我的理想而努力,你们会支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