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遇盯着那支笛子,脑海中闪过不少记忆,又冒出许多念头。
但她最后只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不来,太忙了,哪有时间。”然后低头,随手抓过许息放在床上的平板电脑,掰来许息的手指,按了解锁。
许息说:“你还没问是什么时间呢,也没问是什么演出。”
“哼,都差不多。”
“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这次的……比较隆重一些?在大剧院呢,几年才有一次。”
祝遇低头,看平板,随手点开一个app,划几下,关掉,又再点开另一个app,再划几下,再关掉,好一会儿,才装作不经意地问:“在什么时候啊?”
“明年中秋。”
祝遇不屑:“哦,那还远呢。”
“但是报名在元宵就截止了。”
“哎,算了,算了,别提了。”祝遇继续拒绝。
“好吧。”许息看着祝遇,感到有些遗憾。
祝遇把目光挪到别处,努力避开桌上的笛子,有些坐立难安地四处张望。
许息把笛子拿起来,像转笔一样玩着,她说:“你刚刚是不是想说点别的?”
“是的,来,看看这段,赶紧帮我把分镜想好。”祝遇掏出手机,把苏确蘅的剧情转给了许息,然后开始闷声对着平板打游戏,没再提过演出的事。
在外婆家接下来的日子,就变得像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奇。
对于在城市长大的人来说,乡下就是这样,刚来的几天会感到轻松自在、远离尘嚣,再多待两天就开始闲得发慌。上上世纪有个到湖边隐居到外国人,为此还专门写了本书,结果最后他也只待了两年便逃回了城里。
食物上,祝遇感觉每天都很无聊,零食嚼来嚼去味道都差不多,正餐也大部分时候都在消耗“年货”:水晶肴肉,凉拌香肠,包菜炒腊肉,红烧臭鳜鱼……多看两眼都齁得慌。当然,也有不少冷冻水产和新鲜肉类,但很可惜,祝遇全家从上到下都不怎么会做饭,腊月二十七中午,祝和安做了一盘蒜苔炒牛肉,由于她没有给牛肉做任何处理,所以最后每块肉都硬得跟石膏似的,同天晚上,许平程花三个小时做了一碗“一锅炖”,同时用上了虾仁、海带和菌菇汤包,最后的成品居然没有任何鲜味。记住网址不迷路live
说起来,在很久以前,祝遇还没有意识到自家人的厨艺具体有多差,苏确蘅也说她妈妈不怎么会做饭,结果有次祝遇去她家玩,尝到了她妈妈做的菜,竟觉“惊为天人”。祝遇这才知晓,何谓真正的“不会做饭”——某种意义上这一种特别的天赋:无论选用如何高端的食材,经过了一番怎样努力的烹饪,最后都难吃得朴实无华,和除夕夜电视上的“联欢晚会”有异曲同工之妙。
生活上,则更为平淡——
腊月二十八:白天,和许息一起研究漫画分镜,弄完发给季沨,晚上,在群里和苏确蘅季沨一起下跳棋。
腊月二十九:白天,和许息一起拿着手柄在电脑上玩双人协作解谜闯关游戏,晚上,和苏确蘅季沨一起开着会议软件投屏看电影。
大年三十:白天,和许息一起坐着她外婆的三轮车去镇上购物,晚上,掏出准备好的肯德基和奶茶改善伙食,在屋前放烟花。
春节:零点,准时把早就写好的文案分别复制给许息,苏确蘅,季沨,然后,睡大觉。
白天醒来,到厨房热点昨晚剩下的年夜饭,坐在水码头边看看小孩子们往河里扔炮仗,然后回房间,刷刷手机,抢抢红包封面。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然后,这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春节,就莫名其妙地过完了。
初二,一家人就收拾好东西,开车去城里的奶奶家。
从外婆家到奶奶家,这年味儿就彻底像除夕夜的剩饭一样被倒干净了,这个时间,外公外婆也许还在屋里慢悠悠地择菜看电视,但爷爷奶奶已经开始准备上班了,因为他们是高中老师,今年教高三。
爷爷奶奶所在的高中,甚至不是区里最好的高中,可即便如此,他们和他们的高三学生还是没有寒假:腊月二十九才开始休息,大年初三便得回校。听起来很恐怖,但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燃烧,作为分数的薪柴。至于有什么意义?谁也说不清。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只有一个高中这么干,他们凭借着对学生的疯狂压榨取得了竞争优势,可现在越来越多的高中都变成了这样,那就从“获得优势”变成了“不要掉队”,压榨到最后,也只是不掉队而已。
城里的房子远没有乡下的自建房那么宽敞,而爷爷奶奶又少见地有三个子女,不像外公外婆只有祝和安一个孩子,一间屋子要同时容纳祝遇一家、叔叔一家和姑姑一家,十分困难,所以他们只能住酒店。
春节回乡住的是酒店,只有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才能团聚,团聚的时候的话题,除了“祝遇又长高了”,就是“祝遇语文成绩发挥稳定,数学成绩不太理想”云云,祝遇真的感觉有点凄苦。
大年初四的早晨,伴随着稀稀拉拉且偷偷摸摸的鞭炮声,祝和安和许平程早早地就起了床,出去走亲戚,是一两个远亲,祝遇跟他们不熟,可以不用去,便待在房里继续睡觉。等她醒来,看看手机,已经十点了,再看看日期,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所谓的欢庆日子就这样不知所谓地流走了,本就不多的热闹也变得如昨夜的梦境一般遥远。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要回鲸陵了,然后被收走手机,继续去学校自习。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砧板上的鱼那般的绝望感。
结束了!噢!结束了!
祝遇半盖着被子,直挺挺地平躺,双眼失神瞪大,两只手安详地迭在肚子上。
………………
…………
……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沉浸的情绪。
“叮咚!叮咚!”手机又响了起来。
祝遇起身,有些恼火地瞥了眼手机,是许息发来的微信消息:“来来来!”“一起去玩啊!”
祝遇深呼吸了一下,下床去开门:“去哪里啊?”
许息说:“随便去哪里。”
“哦。”
“我在网上刷到附近有家饭店最近挺火的,我们中午一起去吧。”
祝遇不屑:“喔,那不就是网红店嘛,我才不想跟风呢。”
许息一笑,开始给祝遇洗脑:“跟风好啊,跟风是一种很有生命力的表现。要是你变成一个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东西都觉得‘也就那么回事’的人,一定会觉得生活索然无味,到时候,你还会羡慕那些愿意为一杯网红奶茶排几个小时队的人呢。”
祝遇不接受洗脑:“不要,不要,我就是累了,中午又不是没有饭吃。”
中午还要继续听从学校赶回来的爷爷奶奶讲“高考趋势”呢。
许息说:“没事,可以跟他们说一下,我们两个去别处吃,去嘛去嘛,我一个人去没意思。”
“不要。”祝遇继续摇头。
许息叹息道:“好吧,没办法,我只能一个人去江边吹冷风了。”
“江边?”祝遇忽然来了精神。
“对啊,那个饭店就在江边。”
“可以看到对岸吗?”
“应该可以。”
刚刚还坚决拒绝的祝遇一下子欣然同意了:“好,我们去看看。我还没去过江边呢。”
坐了二十分钟出租车,她们抵达了目的地。这确实是一家建在临江的饭店,嵌在滨江公园中间。和所有的网红饭店一样,饭店的装修挺别致,灰色的屋顶,玻璃做的屋墙,吃饭的地方有很大一部分是露天的,方形的台面略微延展到江面上,前方还有一条圆弧型的玻璃栈道。
扫码点单,祝遇感觉饭店的菜平平无奇,光看预览图,大部分菜都只是摆盘好看,质量和数量都不敢保证。但很显然,它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才十点半,还没到严格意义上的饭点,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不少手里都拿着相机,甚至还有个人戴上了太阳帽和墨镜,对着给她拍照的同伴撩头发摆pose,宛如在海边度假。
许息点了两杯咖啡,还有一笼水晶虾饺和一笼香菇青菜蒸饺,两人一起就着咖啡吃饺子。
吃完食物,祝遇吸溜完没喝完的咖啡,站起身走到玻璃栈道上,开始眺望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