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说:“在你出生之后不久,我从医院出来,先带着你回了莫老师的职工宿舍,但宿舍嘛,条件毕竟有限,隔音不好,隔壁投诉了好几次,我只能再搬走。虽然当时在暑假,我可以回我家,但我家离学校毕竟还是太远了,莫老师暑假里也要上班,来回跑太不方便了,正好季老师当时也在附近的师范大学上学,我们就合租了一个套间……季老师主动和我一起照看你,她真的很喜欢小孩儿,也很受小孩儿喜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只要她抱抱你,你就不哭了。”
季沨说:“好神奇。”
“季老师比我大一岁,当时她大叁升大四,按照当时的制度已经要开始找地方实习了。她为了照顾你,甚至为了你放弃了别的城市一个很难得的offer……”
“季老师好不容易。”
“我当时的处境嘛,莫老师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我爸妈在和我冷战,只有季老师对你尽心尽力,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把你过继给季老师,啊……”
林清辞的语调很轻松,但季沨隐隐能感觉到,她当时顶着多大的压力,内心又有多煎熬。
季沨说:“林老师……妈妈……你也好不容易。”
“没事啦,反正我就是想告诉你,她很爱你哒,我当时也很相信,你在她身边能够过着很幸福的生活,才做了这个决定,没什么问题,而且本来嘛,季老师也一直想要个孩子。”
“可是……”季沨想起了最悲伤的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以前的季老师是爱我的,但是她后来……后来……她走了,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她一直在疑惑,是不是季老师也像所有人那样,和她相处久了,逐渐就开始讨厌她,甚至恨她,甚至是她的存在害得季老师离开了。
车里沉默了几秒,林清辞说:“她有过把你再移交给我们的打算,应该也为你做足了考虑,只是,可能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暂时还不清楚。”
“哦。”
季沨又想起,莫声闻不久前才说过,在她十岁时,她们就已经联系不上季雨晴了,季沨问:“你们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早就不联系了?”
莫声闻说;“确实不联系了,我们发微信给她,她从来不回。但是在四年前,也就是你十叁岁的时候,我和清辞收到了她的一封信,里面既有写给我的内容,也有写给清辞的。”
“纸质来信吗?”
“是的。”
“好古老的方式。”
林清辞说:“季老师有写作的爱好,也喜欢写书信,不过一般不会真的寄出去。”
季沨问:“信里写了什么?”
莫声闻说:“你要不要自己看?清辞猜到你可能会问起季老师,以防有什么需要,她把信带过来了。”
“隐私吗?”
“有点隐私。”
“那我就不看了。”
“好的。”
过了一会儿,季沨又忍不住瞥了莫声闻一眼:“莫老师,你向我复述一下。”
“有点……难以复述。”
“那你朗读。”
“你不是说不看的嘛。”
“不看,没说不听嘛,我还是想听。”
莫声闻摇头:“在车里读吗?我会晕车的。”
季沨说:“这可以算作你做第二件好事,莫老师,加油。”
林清辞握着方向盘,说:“现在高速上没什么人,我的车是匀速开的,和火车差不多,你读吧。”
莫声闻只得从林清辞的包里掏出那封信,里面有叁张信纸,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信纸,问季沨:“你要先听哪个?”
“先听给你的。”季沨觉得季雨晴写给莫声闻的信,情感浓度会淡一些。她的心脏跳得飞快,虽然这些信不是写给她的,但是这是她时隔多年,第一次和曾经的妈妈重新产生联系,她紧张得眼泪都湿了。
莫声闻开始朗读:“尊敬的莫老师您好,写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传达一下我对您的不满,你是我见过的最傲慢最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啊,能不能不读了。”
季沨嘻嘻笑了:“继续读啊,继续读啊,就喜欢听这种内容。”
莫声闻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读,大段大段都是数落她的话,看得出来,季雨晴当时越写越生气,最后结尾是:“遇见清辞是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把你当小孩儿宠的人了,请你珍惜她,别再不识好歹。”
“喔……”季沨咳了几声,没做评价,她还没见过季雨晴发这么大脾气呢,但莫声闻挨点骂总归不过分。
季沨问莫声闻:“季老师和你关系很不好吗?”她记得莫声闻还自称过是季雨晴的朋友。
林清辞说:“一开始的确不好,不过后来在我的牵线下缓和了不少。这张纸上的落款是十几年前,应该是很早的时候写的,那会儿我和莫老师好像还没开始交往。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这个也一起寄过来了,可能她的心情真的很复杂吧。”
莫声闻翻下一张纸,这张信纸的大小质地和前一张截然不同,内容的语气也和原先不一样,明显是两个时间写的:“莫老师,你好。不知你最近生活如何?我有时会回想起过去的事情,说起我对你的印象,其实挺复杂的,在清辞刚开始和你交往的时候,我特别讨厌你,我很惊讶于清辞到底在着迷于你什么,你性格不好,高度自我,喜欢装腔作势又不可一世,还经常搞恶作剧,简直无可救药。你凭什么吸引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呢?
“可是后来,了解你多了,我又开始同情你,我感觉,你变成后来那样,也是情有可原,我对你的身世深感不幸,对你的成长经历深表同情,我觉得你对于这个世界极其戒备,你只要一开始闹情绪,就开始说什么‘爱对于人类是多余的’、‘情感是累赘’之类的话,我一边想,莫老师又在故作姿态了,一边又觉得你可怜……
“不过,单就这个话题来说,我也可以反驳你。首先,我认为爱是否是人类本真浪漫的需求,承认自己需要爱没什么可羞耻的。其次,即便是从最功利的角度:为了存续,爱对于人类也绝非累赘,反而是一种伟大的社会构造。人类在自然面前脆弱而易碎,幼儿只有依托成人的庇护才能成长,即使是独立的成年个体,也很难单独存活,但两个成年个体相互协作,却可以发挥出远超二者力量之和的能量,更多的个体合作,形成大大小小的团体,人才得以有力量在艰辛残酷的自然中存活下来。但生物终究都是目光短浅的,很显然人在做大部分事时并没有计算效益,无论是个体的效益还是群体的效益,人类的计算能力太微末了,如果每一个举动都需要经由经济投资那般精密复杂的权衡,那人类应该早就灭亡了,可是人类却很奇迹地存在了如此长的时间,还发展出了诸多文明。这些都离不开被许多人鄙夷、认为幼稚浅显的爱,爱让人类不需要任何的计算,也可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人与人之间可以如本能一般互相联结,彼此扶持。爱是这个世上最为伟大的数学模型,可是莫老师,你这个研究数学的人居然不懂,真是可悲,我当时也没能及时反驳你,现在特此写信,把我想说的话告诉你。”
季沨问:“莫老师,你觉得如何?”
莫声闻说:“我深表羞愧。理科苦思冥想试图抵达的尽头,朴素的道德却早就在那里等着。”
莫声闻继续读季雨晴的信:“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我不知道莫老师你是否已经走出阴霾,我衷心地祝愿你越来越好,希望你能永远珍爱自己的家人,如果小风重新回到你身边,请好好地对待她,祝好……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