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夕园里,我忍不住对每一个到访的人恶语相向。
柔兰红了眼眶,低声与嬢嬢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嬢嬢事后训了我一番,说皇帝已诏了薛苏文去狱中探望爹爹近况,这是要释放爹爹的讯号,但姜家的爵位估计保不住了。
晚间,归家的薛苏文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进去时,他似乎在烧什么东西,空气里火烧火燎的味道。我眼尖,一眼看到火盆里眼熟的腰带似有血迹。
那是爹爹的腰带。
“你在烧什么,”我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冲过去将焚烧殆尽的皮革残片抢出来,“是不是今天爹爹让你带了东西出来,给我!”
然而腰带内圈的血字已被熏黑不可考,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天”字,一个“德”字。
“这是爹爹的血,爹爹让你带血书给我,你却毁了它?”我眼前阵阵发黑,濒临崩溃,“你们都说了什么,说啊,你是哑巴吗?”
不论我说什么,薛苏文只是在原地静静站着,像一尊雕像。
最后,他说:“对不起,芃羽。”
第二天,沼狱传来爹爹服毒自尽的消息,京中风传是姜家巨贪,靠山废太子倒了,老姜国公这才畏罪自杀。
嬢嬢本就有旧疾,一下心力交瘁离世。
六个月后,我在极度痛苦中产子。
因为中过狄人细作的毒,这次分娩是早产,孩子先天羸弱,能不能活到成年要打个问号。
事已至此,如果不是我无能,早一点发现那封被薛苏文秘密毁去的,爹爹好不容易传的血信,或许爹爹就不会死,不会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反正我没有对人世的眷恋了,一点也没有。
“闺女,”爹爹痛心疾首道:“当年沼狱里阻碍重重,我唯恐连累你和你娘,这才秘密与苏文交换了腰带,那里面的血字本就是交代给苏文的,他不给你看是对的。”
“为什么,”我不解,“连我都不能看,你交代他什么了?”
爹爹叹了一口气,沉重地娓娓道来:“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此句出自尚书,意思是天命不是固定的,只有有德之人才能胜任。爹爹和薛苏文说这句话,那可是……
我诧异,“爹爹,你要他反。”
爹爹摇头,“今上望之不似人君,我是要他辅佐麒山重定战氏江山。此事需徐徐图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麒山贸然带兵入京,那就失了师出有名的先天之利,反而会落入被动的死局。”
爹爹唏嘘地说,他在狱中自尽正是舍生取义,为天下读书人敲响警钟。再者皇帝命薛苏文去探望已是明牌施压,如果他不死,死的就会是我与嬢嬢。
“就算如此,”我一下不能接受,“爹爹,你对他恩重如山,是他的恩师,这事也不能由他出面……”
薛苏文是爹爹的女婿,正因为是薛苏文亲自见了爹爹最后一面,爹爹毒发的尸首抬出来时,国子监的学生们才没有进谏。
“太子已经败了,麒山羽翼未丰,苏文不想陪我这把老骨头下黄泉,不想你有事,他有什么错?”爹爹看着我,“芃羽,你不能要求他和你一样有气性,总要有人活下去扭转这一切。”
……
回魂夜,牛头马面还是带我回夕园走了一遭。
我和薛苏文成为怨偶,说到底是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我也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丧事办的潦草,连半夜烧纸的人都在偷懒。
牛头马面见这场景,讪讪带我去看了肉团。
他们和爹爹一齐出力,已经为我预定了一个好胎,与嬢嬢比邻而居,子孙满堂,富贵到老。
我再三表示过勾魂的事不是他们的错,看我对婴儿发呆,牛头率先咳了一声。
“哎呦,生死簿怎么掉地上了,还恰好掉这一页,我看看怎么个事,薛慈,西京人士,卒年二十一,幼遭敌国奸细下毒失明,七岁时被其父续弦推下楼,残疾,生于王侯之家不享长寿安康,乃是下下等阴差阳错……”
他念不下去了,马面安抚地拍拍我。
“人各有命,姜小姐,你下一世会很幸福,”马面说,“你的孩子短寿,这是没办法的事。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因缘,你曾和雪山里的东西做过交易,给出去的东西肯定有折损,他本来最多也就活三十年。”
这似乎是一种暗示。
有人收走了我的三十年,得到了一个下下等的二十一年。
“终究是我对不住他。”我摸摸襁褓中的小脑袋。
母子连心,仿佛能感受到我的触碰,那小东西咯咯笑了起来。
他还不知道接下来坎坷的一生。
我坐到了四更天,天快亮了才随牛头马面回去。
地府里又有了新人来投胎,满室莲华善光。牛头马面说,这光辉说明死者生前德行厚重,将会投个好命。
“投成西京洛指挥使的小儿子,大富大贵之家的情种命…真不错。”鬼差们窃窃私语。
西京洛指挥,柔兰的哥哥?那这人岂不是也有机会见到小肉团。
我连忙上前拦住,跪地道:“尊者留步,您是德行厚重的有福之人,若有朝一日见到我儿子薛慈,求您照拂他一二。”
我知道亡魂投胎前都要饮孟婆汤,这恳求或许根本不会被记得。
牛头马面象征性催促一下,让我不要挡路。
那满身光华的尊者向我的方位投来一眼,点了一下头。
目送他在奈何桥的雾气中消失不见,我心中叹息。
人各有命,我唯一能为肉团摆出的就是这一点母亲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