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宏伟的演奏厅。
高高的穹顶层层向上延伸，繁复精美的雕花一路攀附到天花板深处。彩绘的玻璃窗将傍晚的光线切割成斑斓的颜色，安静地洒落在地面与座椅之间。
一共四层的观众席，视线聚焦处的中央舞台后，矗立着一架巨大的管风琴。
数不清的银色音管层层迭迭，像是某种庄严肃穆的宗教图腾。
我忍不住偷偷举起手机，这可真漂亮啊。
真好，能够站在这样的舞台上，大概是许多热爱音乐的孩子们一辈子的梦想吧。
抽签和开幕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漫长，工作人员需要核对每一位选手的信息，登记乐器编号，检查保险文件。
除了方便管理外，可能也是避免比赛期间发生什么意外吧。
毕竟许多参赛者的小提琴价值惊人。
母亲把我和几个大包小包一起丢在了音乐厅的后排，而她陪着许念安去做这些事情。
看来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打瞌睡而已。
我撑着头，百无聊赖的看着台上的选手们一个一个的登台，每个人都有5分钟的彩排时间，把站位和流程熟悉一下。
比赛只允许十八岁以下的选手们参加，她们的脸上都多少带着些稚嫩的气息。
可以站上这样的舞台、可以体验到如此精彩的人生，她们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真羡慕啊，这些努力就能成功的人们。
我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上台试奏，我也渐渐坐直了身体。
这…真的只是未成年的比赛吗。
这也都、太厉害了。
我自诩算是半个专业训练过的人，也听得出来好坏。可现在的问题是——
从我的耳中，根本挑不出任何问题。
无论是音准，节奏、音色，还是乐句的处理——几乎都无可挑剔。
那些平时会被老师反复强调批评的，难到让人抓耳挠腮的技术乐段，在这里仿佛都成了最基础都门槛。
我再一次意识到——
能站上这个舞台的人，没有一个是弱者。
她们是来自全世界的，最优秀的年轻小提琴家们。
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远超同龄人的技巧，也有着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和稳重。
很多人拉琴时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好像站在台上的并不是十几岁的孩子，而是已经登上职业舞台多年的成熟演奏家。
我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因为我发现，在这样一群人当中，许念安似乎也没有那么特别了。
她抽到的是比较靠后的顺序；等她终于上台的时候，我已经听过了大部分选手的演奏。
老实说，
我找不到她强过其他人的地方。
这和以前不一样。
在过去的比赛里，她总是那个碾压性的存在。只要站上舞台，就像一道光一样，和其他人立刻拉开了距离
可现在，这种差距消失了。
不，或者说——
她也成为了“普通”的一员。
她很紧张，就算这只是排练。声音完全不如很多人舒展，声音也跟着发抖。莫扎特的奏鸣曲，本该是轻盈又明亮的，可她却像机器人一样，除了音准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夸奖的了。
很明显，此时此刻的她一点都不享受音乐。
而这种顶尖的比赛中，从来都不缺技术精湛的人。
如果明天正式比赛时，她还是这样的状态……
她甚至有可能连第一轮都过不了。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掌，掌心早已经被汗水浸透。
而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母亲也同样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音乐厅里响起两声清脆的掌声。
“啪啪——”
工作人员站在台下，礼貌地示意排练时间结束。
许念安仿佛突然受了惊，肩膀一抖，整个人随即泄下气来。
哎……
我的心脏不自觉的揪了起来。
不敢看。我转过身，背起放在旁边的双肩包，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终于可以回酒店休息了。
工作人员从我旁边走过，好像正议论着下一个选手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一般来说，正式比赛前的彩排极为重要，没有人会缺席。
不过不来也好，这样许念安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我正想着，就听到了熟悉的中文，是妈妈的声音。
“人还没来，你再试一下开头。”
她站在舞台下，却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后台里，看看下一个人什么时候来。
“快点，现在机会难得。”
我抬头望去，舞台中央的许念安正抱着琴，茫然的站在那里。在灯光的炙烤下，额角的碎发狼狈的被汗水粘在她的脸颊，一双含水的眼睛里满是说不清的疲惫。
“时间结束了，妈妈。”
她轻声说。
“什么结束了？”
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
“下面的人都还没来！你再试一次怎么了？快点！”
许念安张了张嘴。
“我……”
她最终还是唯唯诺诺地架起了琴。
可第一个音刚刚响起，工作人员便立刻闻声走上前。
“时间结束了，请下台。”
这一次，对方的语气明显没有刚才客气。
许念安僵了一下。
随后低下头，默默收起琴。
可母亲却不依不饶。
“你不要管他们！…我帮你看着，后面的人还没到，你再拉一遍！”
“快点！”
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了。
我皱起了眉头。这实在是太难堪。
“妈妈……”
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
可她根本没有理我。
而舞台上的许念安也没有动，她只是抱着琴站在那里，垂着头。
“快点啊！”
母亲急得挥起手臂。
“你发什么呆！”
“这么重要的时候你还愣着干什么！”
终于，许念安还是慢慢走下了舞台。
她没有和母亲争辩，只是安静地一步一步走下来；而这似乎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你这是什么态度！”
下一秒——
母亲扬起手，厚重的乐谱狠狠砸在她肩膀上。
“啪——”
异样的响声得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一瞬。
许念安被打的踉跄了一下。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上去抱住母亲。
任由她一下一下的，将乐谱狠狠地砸在我背上。
谱夹里的纸片随着她的动作纷飞，又一片片缓缓掉落。
母亲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刚刚为什么不把握机会！…既然人还没来！明明还有时间、但你就跟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你知不知道再多试一下，比赛的时候就能多稳一分！”
“你到底懂不懂！”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音乐厅里不断回荡。
这里没有人能听懂她的语言，可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
工作人员、选手，老师，家长。
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我甚至不敢抬头。
而母亲还在继续。
“这么重要的比赛，你为什么自己都不上心！”
“你知道这件事对你的人生有多重要吗！”
没有人说话。
只有她尖锐的声音不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