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是监护其它人,她很快就会感到枯燥,惟有崔璨背影的一举一动都生动得那样突出,那样新奇,就好像是她发明了走路,她发明了挥手,她发明了蹦跳。崔璨时不时就会回头看她,在两人反复的无言顾盼之中,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们学校的培养方案里,游泳这门课有单独的考试要通过,考生要一次游完泳道的一个来回,为此她去年在泳池大喝一顿,那次不愉快的经历与她不喜戏水的性情互相成就。她没告诉过崔璨这些,因为崔璨从来没问过;不过即使崔璨问及,她也很有可能不告诉她。
崔璨终于游累了,上岸披了一条毛巾,坐在她身边,“太阳这么大,要不要我帮你涂防晒啊。”
白玉烟用书挡住自己忍俊不禁的脸,佯翻一页,“不劳费心。”
“你真的不想下海玩一会儿吗?你要是不会游泳,我可以教你,我教会过好几个同学,金牌教练,全五星好评。”
“我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使命就是看好你,确保把你交给姑妈的时候你还在喘气。”
“你知道吗,在长江里游泳和在海里游泳感觉是不一样的。我就更喜欢在海里游,海水能把人托起来,而且海水比江水更清澈。我还很喜欢远处的那几座小岛,”她指给白玉烟看,“那一座形状是不是很可爱。”
听闻崔璨的夸赞,她瞥了眼灰蓝色的海面上深绿色的岛屿,眼神不太友善,好像那是活物,“也还好吧。”语气里有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听出来的酸溜。
“唉,太没情趣了你。”崔璨摆了摆手,撤下毛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到海浪之中。
白玉烟放下书,注视着崔璨拉伸的身影,不太习惯崔璨不缠着她。
“你说教会同学游泳,是在吹牛还是……”她刻意拖长了尾音。
“吹牛?我什么时候吹过牛!千真万确,骗你是这个!”崔璨情绪激动地比出自己的小拇指。
“那今晚在酒店的水池教我吧,”白玉烟重新捧起书,得到了崔璨还会回来的肯定,不再那般介意她的离去,“崔教练。”
吃完晚餐,白玉烟坐到酒店的露天私人泳池旁边,脚尖划着水。
身后的玻璃门吱呀一声,她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咚,嗒,脚跟先着地,前脚掌再干脆地踩上地面,这是崔璨走路的惯式。她没有回头,全神贯注地听着,在心里刻出一张唱片。
“本来想蒙你眼睛让你猜猜我是谁的,”崔璨坐到她身边,捋了捋自己冲凉时弄湿的头发,“但感觉你会先给我来个背摔。”
“怎么会,你准备怎么教我?”
“先告诉我你会多少,你学过蛙泳吗?”
她摇摇头。
“狗刨呢?”
她也摇头。
“……你能在水里浮起来吗?”
白玉烟笑了起来,依旧摇摇头。
“那如果以后我的女朋友问我,她和你掉进水里我先救谁,你说说看,我怎么回人家。”
呼吸一滞,她透过那双戏谑的眼睛往里看,心灵的窗户……她真希望她能推开那扇窗户,直白地质问玻璃后的那个人刚刚是什么意思。但这的确很有可能发生,为什么不习惯这种玩笑呢?她挪开眼神。
“这个问题比猜猜你是谁要更幼稚一点。下水吧。”
她们站在浅水与深水交界的地方,池水径直漫至胸口以上,水压推挤胸腔,呼吸变得吃力。崔璨教她如何用手拨水,握着她的手掰动她的手指,直到所有水流都能顺着她手心的形状转弯;如何闭气,在水中睁眼,蓝色的水池下莹白的气泡环绕着她,水波暗涌的低沉噪声在耳边咕咕回响;如何踩水,双脚进化成蹼,所有浸泡在水中的皮肤都长出鳞片,她们是即将回到亚特兰蒂斯遗迹的人鱼。
“基础教完了,现在进入实战环节。”崔璨伸出两条胳膊,“我托着你游。”
“我知道这个,你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手抽走,是吗?”
“没错。”
“我不。”
“那等你说我可以放手,我再放手。”
白玉烟将信将疑地浮入水中,让崔璨托着她的肚子,双手摁在腹部的触感随着她四肢的运动逐渐减轻,不安感逐渐加重,她的性命好像都托付给身下的那双手臂了。万一她沉下去,凭崔璨的身板真能把她捞起来吗?
“我可以放手吗?”崔璨问。
“不可以。”难以想象。
又过了一会儿,崔璨又问:“我可以放手吗?”
“不……”她游得有些累了。
“姐姐,你对自己的能力没有安全感。”
“我有,我只是不想你走。”
沉默追上崔璨的最后一刻,她终于开口:“我们去浅水区休息休息吧。”
浅水区的水不过及腰深,崔璨靠在泳池边缘,歪着头倒干净耳朵里的水。
“你好像很喜欢这一类运动,极限、刺激,考验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危险。”
“但这些运动也都很有趣啊,你不觉得吗?在天地之间驰骋的感觉,自由自在的。”
“也许吧。”心里的话趁她掉以轻心时脱口而出,“你喜欢我也是因为你追求刺激吗?”
崔璨停下自己歪脑袋的动作,站直了,“姐,你也知道喜欢你是一项极限运动啊。”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有那么糟糕吗?”
“不过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喜欢你一点也不刺激,喜欢你更像游泳时呛水,滑板时摔跤。”
“那不要喜欢了。”尽管知道自己并不是省油的灯,事实总是不太悦耳。
“你没有听懂,姐姐。但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可以懂得的,你必须亲自体会。”接着她听见崔璨道,“你生气了吗?”
崔璨走到她跟前,微微弯下身子在她低下的脑袋上找她的表情,“哇,真生气了啊?”
“没有。”不禁在心里感叹自己刚刚多么幼稚,十八岁了,在这种事情上咬文嚼字什么呢。
“我最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不要生气了,气坏身体谁如意。”
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现在她只想赶紧翻篇,“行了,我说了我没生气了。”
崔璨嘿嘿一笑,重新靠回泳池边,又开始说起游泳,白玉烟盯着她的嘴唇多看了几秒,崔璨没有发现。
亲我,她在心里对她说。
可惜心灵感应突然失效了,妹妹没听见。
走了一个上午,又游了一个下午,崔璨浑身像被拖拉机轧过,匆匆洗完澡,话都没说两句就栽进床里睡着了,枕头里传出轻微的鼾声。白玉烟坐在她旁边,又在看书,每看几行字,亲吻这个词就忽然出现在字里行间,待她定睛一看,那两个字又消失了,印刷的行文重新变得正常。她用手背触碰自己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