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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首页 > 月蚀 > 二十九

二十九(2 / 2)

换是监护其它人,她很快就会感到枯燥,惟有崔璨背影的一举一动都生动得那样突出,那样新奇,就好像是她发明了走路,她发明了挥手,她发明了蹦跳。崔璨时不时就会回头看她,在两人反复的无言顾盼之中,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们学校的培养方案里,游泳这门课有单独的考试要通过,考生要一次游完泳道的一个来回,为此她去年在泳池大喝一顿,那次不愉快的经历与她不喜戏水的性情互相成就。她没告诉过崔璨这些,因为崔璨从来没问过;不过即使崔璨问及,她也很有可能不告诉她。

崔璨终于游累了,上岸披了一条毛巾,坐在她身边,“太阳这么大,要不要我帮你涂防晒啊。”

白玉烟用书挡住自己忍俊不禁的脸,佯翻一页,“不劳费心。”

“你真的不想下海玩一会儿吗?你要是不会游泳,我可以教你,我教会过好几个同学,金牌教练,全五星好评。”

“我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使命就是看好你,确保把你交给姑妈的时候你还在喘气。”

“你知道吗,在长江里游泳和在海里游泳感觉是不一样的。我就更喜欢在海里游,海水能把人托起来,而且海水比江水更清澈。我还很喜欢远处的那几座小岛,”她指给白玉烟看,“那一座形状是不是很可爱。”

听闻崔璨的夸赞,她瞥了眼灰蓝色的海面上深绿色的岛屿,眼神不太友善,好像那是活物,“也还好吧。”语气里有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听出来的酸溜。

“唉,太没情趣了你。”崔璨摆了摆手,撤下毛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到海浪之中。

白玉烟放下书,注视着崔璨拉伸的身影,不太习惯崔璨不缠着她。

“你说教会同学游泳,是在吹牛还是……”她刻意拖长了尾音。

“吹牛?我什么时候吹过牛!千真万确,骗你是这个!”崔璨情绪激动地比出自己的小拇指。

“那今晚在酒店的水池教我吧,”白玉烟重新捧起书,得到了崔璨还会回来的肯定,不再那般介意她的离去,“崔教练。”

吃完晚餐,白玉烟坐到酒店的露天私人泳池旁边,脚尖划着水。

身后的玻璃门吱呀一声,她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咚,嗒,脚跟先着地,前脚掌再干脆地踩上地面,这是崔璨走路的惯式。她没有回头,全神贯注地听着,在心里刻出一张唱片。

“本来想蒙你眼睛让你猜猜我是谁的,”崔璨坐到她身边,捋了捋自己冲凉时弄湿的头发,“但感觉你会先给我来个背摔。”

“怎么会,你准备怎么教我?”

“先告诉我你会多少,你学过蛙泳吗?”

她摇摇头。

“狗刨呢?”

她也摇头。

“……你能在水里浮起来吗?”

白玉烟笑了起来,依旧摇摇头。

“那如果以后我的女朋友问我,她和你掉进水里我先救谁,你说说看,我怎么回人家。”

呼吸一滞,她透过那双戏谑的眼睛往里看,心灵的窗户……她真希望她能推开那扇窗户,直白地质问玻璃后的那个人刚刚是什么意思。但这的确很有可能发生,为什么不习惯这种玩笑呢?她挪开眼神。

“这个问题比猜猜你是谁要更幼稚一点。下水吧。”

她们站在浅水与深水交界的地方,池水径直漫至胸口以上,水压推挤胸腔,呼吸变得吃力。崔璨教她如何用手拨水,握着她的手掰动她的手指,直到所有水流都能顺着她手心的形状转弯;如何闭气,在水中睁眼,蓝色的水池下莹白的气泡环绕着她,水波暗涌的低沉噪声在耳边咕咕回响;如何踩水,双脚进化成蹼,所有浸泡在水中的皮肤都长出鳞片,她们是即将回到亚特兰蒂斯遗迹的人鱼。

“基础教完了,现在进入实战环节。”崔璨伸出两条胳膊,“我托着你游。”

“我知道这个,你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手抽走,是吗?”

“没错。”

“我不。”

“那等你说我可以放手,我再放手。”

白玉烟将信将疑地浮入水中,让崔璨托着她的肚子,双手摁在腹部的触感随着她四肢的运动逐渐减轻,不安感逐渐加重,她的性命好像都托付给身下的那双手臂了。万一她沉下去,凭崔璨的身板真能把她捞起来吗?

“我可以放手吗?”崔璨问。

“不可以。”难以想象。

又过了一会儿,崔璨又问:“我可以放手吗?”

“不……”她游得有些累了。

“姐姐,你对自己的能力没有安全感。”

“我有,我只是不想你走。”

沉默追上崔璨的最后一刻,她终于开口:“我们去浅水区休息休息吧。”

浅水区的水不过及腰深,崔璨靠在泳池边缘,歪着头倒干净耳朵里的水。

“你好像很喜欢这一类运动,极限、刺激,考验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危险。”

“但这些运动也都很有趣啊,你不觉得吗?在天地之间驰骋的感觉,自由自在的。”

“也许吧。”心里的话趁她掉以轻心时脱口而出,“你喜欢我也是因为你追求刺激吗?”

崔璨停下自己歪脑袋的动作,站直了,“姐,你也知道喜欢你是一项极限运动啊。”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有那么糟糕吗?”

“不过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喜欢你一点也不刺激,喜欢你更像游泳时呛水,滑板时摔跤。”

“那不要喜欢了。”尽管知道自己并不是省油的灯,事实总是不太悦耳。

“你没有听懂,姐姐。但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可以懂得的,你必须亲自体会。”接着她听见崔璨道,“你生气了吗?”

崔璨走到她跟前,微微弯下身子在她低下的脑袋上找她的表情,“哇,真生气了啊?”

“没有。”不禁在心里感叹自己刚刚多么幼稚,十八岁了,在这种事情上咬文嚼字什么呢。

“我最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不要生气了,气坏身体谁如意。”

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现在她只想赶紧翻篇,“行了,我说了我没生气了。”

崔璨嘿嘿一笑,重新靠回泳池边,又开始说起游泳,白玉烟盯着她的嘴唇多看了几秒,崔璨没有发现。

亲我,她在心里对她说。

可惜心灵感应突然失效了,妹妹没听见。

走了一个上午,又游了一个下午,崔璨浑身像被拖拉机轧过,匆匆洗完澡,话都没说两句就栽进床里睡着了,枕头里传出轻微的鼾声。白玉烟坐在她旁边,又在看书,每看几行字,亲吻这个词就忽然出现在字里行间,待她定睛一看,那两个字又消失了,印刷的行文重新变得正常。她用手背触碰自己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