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进出,食案上很快就摆满了。
一碟消暑开胃的山三脆,一碟撒这点点红杞的雪藕丝,正中放着一碟皮红肉脆的绣吹鸽,一碟蜜炙鹌子,一盅紫苏鲥鱼羹,还有两块香喷喷的玉脆豚皮饼,一人一碗的蟠桃饭……
她和爹爹两人吃,每样分量都不多,但胜在做的一菜一味,或咸香醇美,或鲜翠爽口,或甜糯不腻,风味各有不同,可算是满足了她近日来萎靡的食欲了。
这几日大厨房的饭淡出鸟了,明明用的都是再新鲜不过的瓜果鱼禽,偏偏调味寡淡,不见五辛,吃起来更是味道微苦甘淡,只有她的米饭算的上鲜香油润……
她吃了两日不由心中暗想莫不是陈伯不满韩破管理内宅,于是消极怠工,连带着她都也跟着遭殃?实在受不了缠着丹曈出去买些熟肉鲜鲊,五香卤脯,结果刚买回来,又被韩破扣下吃食——
她的好正夫理直气壮的坏笑着说‘父亲一片好心,妻主一定要与夫郎同甘共苦才是’……
当然她成日泡在书房,哪知道这都是爹爹特意吩咐大厨房,让这些日给少夫郎的饭食做的清心寡欲些,省的他血气方刚难以自抑的找妻主求欢。
只可怜不小心殃及了她这条小鱼。
弱水狠狠地咬了一口爹爹递来浇了杏酱的脆皮鸽腿,满足的叹了一口气,要是早知道爹爹院中的饭这么丰盛好吃,她早该赖在爹爹这里了,那点害羞在美食面前又算什么!
周蘅看着弱水吃的两眼沉醉的弯起,雪玉小脸上挡不住的满是幸福,他眸光温柔地要掐出水,“弱弱喜欢吃,那可要常来看爹爹,爹爹院里的小厨房只有弱弱来才开火。”
原本他就是希望小宝时常来他院中用饭,没想到这几日她心中羞赧一直回避,让他的计划落空,现在终于能让小宝留下深刻印象……
弱水没工夫说话,小鸡啄米一样直点头。
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用过午食后,弱水自然而然的继续待在爹爹院子,霸占了爹爹日常看医书的书案,用来快马加鞭的赶她的居学。
夏日炎炎,支摘窗半开着,热风裹着暗暗荷香漫进来,蝉也被热的嘶嘶哑哑。
弱水正襟危坐在桌案前,拂了拂衣袖,庄严肃穆地转开这个用她一番亲热才换来的书筒,严肃展开二郎给她写好的居学放,恭敬放在一旁——提笔开始照着抄。
虽然二郎已经尽力模仿她的字迹,但骊华到底是个正正经经的大书院,她可不敢赌,万一被授业娘子发现了,那岂不是丢脸丢尽了。
周蘅沐浴完进来看到弱水坐在桌案前十分的郑重其事,不免淡笑着摇头,只是拿着书册还未坐下,就被弱水小脸粉粉的抱住手臂往榻处推去。
小姑娘娇滴滴的哼唧,“爹爹的书房今日被我征用了,爹爹今日不能在这里看书,请爹爹去别处吧!”
实际是小宝怕他看见她抄居学,心里心虚吧……
周蘅无奈,只能坐去窗下的榻上,斜靠着凭几散淡翻书。
弱水赶走爹爹后,美滋滋的又回到书房,坐回书案前,又过一会,青姜拿着扇子进来,跪坐在她身后,一下一下轻轻打着扇子,扇风的同时还分心瞧了半晌,看出了其中门道,忍不住低声笑道,“这就是小姐说的‘山人自有妙计’?”
弱水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小声嘟囔:“你别管,明日能应付得了院长就行。”
青姜挑眉瞥她一眼,她正在抄的那张藤纸,被青玉镇纸平平整整的压好,而另外几张码放在竹簟上,他好奇的翻了翻,一直翻到最下面,两纸之间夹着一张信笺,被他一翻,如一片轻盈的羽毛,噗的飞出来,悠悠落在地上。
弱水专注的抄着范文,小楷墨尽了,提笔忙在砚台里蘸一蘸墨,丝毫没注意到那张多出来的信笺。
周朝泰半卖身为仆为僮的小郎都目不识丁,但青姜跟着的主人是周蘅,殷府就连粗使小子从买来都会被要求读书识字,他捡起飞速一扫,不由讶然出声。
弱儿,我与锦瑟书肆的书童棰光交好。不日你我二人要各自负笈入书院,弱儿若有所嘱,或欲寄相思,又或需要二郎捉刀,可托棰光传书,他会将弱儿的信送来方苔山院。盼卿寄字,莫负流年。
韩疏留
“弱儿亲启……盼卿寄字,莫负流年?韩……”
当然,青姜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知道了小姐一桩小秘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了,不过话还没说完,弱水就惊慌失措的撂下笔。
“青姜哥哥!”她压低声音恼道,咬着唇,转身攀着他胳膊高举手臂去夺信。
青姜怕她一时激动,不小心撕坏信纸,不由又笑嘻嘻往上举了举,结果就是弱水为了拿下来信,不留意绊在他身上,两人身迭着身,撞在地上倒成一团。
少女热年糕一样绵软的身体团在他怀中,热热的带着甜香气息呵在他颈边,青姜脸一下子红了。
他手足无措的张开手臂,正准备扶弱水起来,却又看到弱水从他胸上撑起,歪着头一副幸灾乐祸表情,不禁恼羞成怒,抖了抖手中的纸,“原来小姐方才是去见韩家二郎了啊~怪不得回来后生怕遇到少夫郎。”
弱水吓得脸色一变,赶紧去捂青姜的嘴,“好哥哥,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两人正僵持着,角落里放着的插花玉瓶也受到两人的牵连,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咕噜噜的滚到水精帘处,噼噼啪啪撩起清脆纷杂撞珠声。
这一声响也瞬间惊动了几重珠帘后,在另一侧内室静静看书的周蘅。
周蘅修长如玉的手半拳着,支在额角处,闻声放下手中的书册,遥遥望过来,声音温和低沉:“弱弱。过来。”
弱水噘着嘴,一动不动的瞅着青姜,瞅得他脸更红了,直到他闷闷地把韩疏的信笺完好无损的还给她,并做出在嘴上缝针的动作,以示绝不会乱说,她才得胜似得冲他做了个鬼脸,从他身上爬起来,往内室走去。
“爹爹,你叫我干嘛?”
少女像斗胜的小鸡,昂首挺胸,哒哒哒的就过来了。
周蘅看着弱水毛茸茸凑过来,伸手拉着她坐下,指尖点了点她眉心,轻叹一口气无奈笑道,“又贪玩,上来,不好好写居学,就罚你陪爹爹睡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