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四十八、
那天宋玟在屋里呆坐了一整晚,一直到清晨院外霜雪初融,寒风透过窗缝潜入,猛地将他从沉思中推醒,他这才焦急忙慌地从多宝柜中拿出那珍藏多年的匣子。
匣中是一个小荷包,小得只装得下一枚香丸,荷包上的绣工稚嫩,走针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初学者所做。
宋玟自然记得这个荷包从何而来,那时他与她年纪尚小,家中摆宴,孩童们玩在一处,他见她坐在一旁学绣花,便鼓起勇气上前,故作好奇地挑起话头。
女孩捏着银针,小心翼翼地看着绣框里的绣布,她见宋玟来到身边,便愁眉苦脸地说母亲要她学女工,可她练了许久,却连一朵海棠花都绣不好。
说着就要将这海棠剪掉,宋玟连忙拦下她,笑嘻嘻地说剪了多可惜,他前几日不小心烫坏了宋珮给他的荷包,不如把这送他补窟窿。
女孩不知道宋玟为什么会要这样的绣花,但好歹也是自己的心血,真要剪掉还是有些心疼,思来想去,便将这海棠送给了宋玟,两人还悄悄拉钩,不将此事告诉别人。
正说完,家里姐姐便唤着“棠儿”将女孩接走,宋玟将那绣花郑重其事地藏在怀中,这一藏便是许多年。
捏着荷包站在柜前,许久许久,宋玟忽地轻叹一声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回,屋里炭盆还零星亮着火星,他转身走近,几番踌躇之下,终究还是狠下心,将荷包一把丢入。
小厮端着热水进屋,正看见宋玟呆愣愣地盯着炭盆,忙将水壶放下上前小声道:“少爷,老爷传信来说让您回京,得快些洗漱,向老夫人请了安后赶回去呢。”
“知道了。”
“她既然愿意嫁到宋家,无论如何,我总不能辜负了。”宋玟双手抓着栏杆,不知想到什么,偏头冲颜淮笑道,“婚期大概在明年立夏,到时候可得请你赏脸。”
“你的大喜之日,我怎么可能会不来呢。”
“光说我,那你的大喜之日呢。”
本来宋玟不想提起这件事惹得颜淮不悦,更何况祖母已经三令五申,如今不可再与颜家多加接触,但每每想到那一日宫宴上发生的事情,还是忍不住。
“我……”
“长幼尊卑有序,你如今迟迟不肯结亲,家中弟妹总不能一直也等着,而且……”宋玟回过头,正巧与几道目光对上,他们正好奇着他与颜淮的谈话,可还是无人敢上前探听,见宋玟看过来,忙匆匆移开目光。
宋玟嘴角微掀,回过头看着楼下树上的彩灯:“你等得起,别家可等不起。挡住一个安王,难免不会冒出别人,更别说如今江家已经和颜家没了婚约,你又能挡几回?”
宋玟这话自然是说的颜子衿,颜淮眉头顿时紧皱,他咬着下唇,许久这才沉声道:“我不愿意。”
当年颜家遭顾宵安排的人围杀,颜子衿小小年纪,眼睁睁看着父亲惨死母亲重伤,连颜淮也半条命踏进鬼门关,差一点离她而去。
这些年颜淮对颜子衿几乎是不加掩饰的疼爱照顾,不过在旁人看来,颜子衿的遭遇换谁听了都心疼怜惜,更别说身为亲兄长的颜淮,所以大家都未做他想。
至于颜淮在颜子衿婚事这件事上不肯松口,宋玟以前也旁敲侧击问过,每一次颜淮都依旧是这句“不愿意”,宋玟也只当是颜淮怕她遇人不淑,需要慎重考虑,这才一拖再拖。
当初颜子衿落水失忆,这天地浩大,本以为就此骨肉分离生死不见,没想到苍天眷顾,让颜淮失而复得。
按理说遭了这么大的难,本该否极泰来,谁曾想顾宵死了也不忘埋伏了一手,若那天寻歌等人没有及时赶到,颜淮回来后不知该有多绝望。
颜淮回京这么久,那宫宴上的事情想必他已经全然知晓,当初在宴上,无论是自身还是为了家族考虑,选择袖手旁观的不在少数,而今时今日,却都当做无事发生般对着颜淮笑脸相迎,甚至几乎不加掩饰地谈起颜子衿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