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豪门媳妇,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终于体会到风水轮流转——”
听到这里,郑婉怡猛的抬起眼看向镜头。
这一刹的隔空对视,令齐诗允心脏骤停。
画面好似定格一样,与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已久的瞬间毫无预警地重迭在一起。
郑婉怡的眼神里,有惊恐,有无助,有强撑的坚毅,更有一种对周遭世界的绝望。
但那种眼神……齐诗允太熟悉了。
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阿妈,也看见年幼的自己。
齐晟猝然离世后,方佩兰带着她搬离浅水湾大宅的那天,也是这样被记者和好事者围堵。她快要被推挤在人群边缘,对那些问题一知半解,却清楚地感受到恶意。
同样的猎物。同样的围观。同样毫不留情的世界。
但阿妈只是紧紧牵着她的手,挺直脊背,面对镜头一言不发。
可夜里,齐诗允被惊醒起身时,看见阿妈独坐在黑暗角落里,肩膀微微颤抖,手里攥着爸爸的照片。
那种被抛弃、被迫在众目睽睽下展览伤口的无助与屈辱,时隔多年,竟然通过电视屏幕,再次狠狠击中了她。
因为这一次,她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幕后推手。
这一刹那,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点燃的,不只是一场针对雷氏的风暴,还有无数会被波及、被碾碎、被当作谈资消耗的人。
而她,再也无法假装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客厅里,只有女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浮荡。
即便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复仇的对象是雷义、是雷家这个罪恶的系统。雷昱明、雷宋曼宁,他们享受了雷义罪恶带来的财富和地位,就该承担代价。
可郑婉怡呢?那个年幼的孩子呢?他们做错了什么?
复仇的齿轮一旦启动,真的能精准地只碾轧有罪之人吗?
还是说,它注定会波及无辜,制造出新的受害者…就像当年的她和阿妈一样?
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歉疚涌上心头,裹挟着对自身行为的深刻怀疑。
齐诗允瘫坐在沙发里,似是被强烈的负罪感逼到角落,只能用双手撑住额头,竭力压迫住眼眶涌起的一股热意。
天色渐暗。
电视里,新闻已经重播过一轮,画面停留在广告间隙,却仍旧残留着方才那一幕的余震:跌倒的人影、孩子的哭声、刺耳的疑问、混乱又冷漠的镜头。
齐诗允坐在沙发上,背脊僵直,直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她才像被拉回现实。
郭城拎着晚餐进来,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灯没全开,窗外暮色压进来,她坐在阴影里,眼眶泛红,却安静得反常。
“yoana,你怎么了?”
男人急忙放下手里的塑胶袋,快步走过去。
而对方只是摇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哑声开口道:
“刚刚看到新闻。”
郭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大致明了。
“……郑婉怡?”
她点头。
沉默再次蔓延。
女人抬眸,目光空洞地落在某处,然后,她忽然开口,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又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念头:
“那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的。我看着他被人推倒在地,看着他哭……我在想,我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我曾以为,只要仇人付出代价,我就能够心安理得地走下去…可现在我看到他们母子,我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复仇…还是…变成了和当年那些…一样把我和我阿妈逼到无路可退的人。”
“…aaron,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未曾来到过这个世界…是不是很多人,就不会受伤?”
“包括你在内……”
这句话一出口,郭城的呼吸明显一滞。他走近一步,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急切:
“yoana,你别这样讲。”
她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只剩下残忍的自我审判:
“我知道这是我选的路…我也清楚,肯定会牵连很多无辜的人…我成日同自己讲,他们是罪有应得,欠我父母的…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但是aaron,现在的我…究竟跟曾经那些加害者有什么区别?”
“够了。”
郭城立即打断她,不是呵斥,而是压着情绪的恳求与无奈。他坐在茶几上,弯腰与她视线齐平,眼眶微红,却努力让声音稳住:
“yoana你听我讲……”
“你同他们的分别,就是你会痛,你会自责,你会在这个时候问自己值不值得!”
“雷义杀人的时候,他有没有问过自己值不值得?雷昱明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他个仔将来会怎样?你选的路,是在法律同体制允许的范围内揭露真相,让他们承担应得的代价!”
“媒体的反应、舆论的走向,不是你可以完全控制的!如果你真的可以控制一切,郑婉怡今日的遭遇也不会令你感同身受!”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话,这些真相永远不会有人知。雷义杀了人,可以风风光光落葬受世人敬仰赞誉,雷昱明利用规则漏洞累积财富,可以继续高高在上…你现在承受的痛苦,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你还有良知。”
“你不是神。你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全身而退,没办法只惩罚恶人而不波及无辜。但是,至少你问了自己这个问题,至少你没有在复仇之后,心安理得地去过自己的新生活。”
“记住,你不是灾难,也不是诅咒。”
“你是在为你父母讨公道,是在揭露真相,手段或许过激,或许波及了旁人,但这改变不了雷家罪有应得的事实!”
听到这番开解的话语,女人终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郭城紧盯住她,一字一句,语调清晰:
“yoana——”
“慈悲、聪慧、善良,意为:神的恩赐。”
“我想当年伯父以此为你命名时,一定对你有无尽的爱与期许。”
话音落下,齐诗允一怔。
男人望定她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呼吸变得更压抑也更沉重。
这一刻,他决定不再犹豫。
郭城张开双臂,将她轻柔又坚定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像是一个港湾对漂泊孤舟的收纳,一个朋友对崩溃灵魂的支撑。他抱得很紧,用手掌轻拍她单薄颤抖的背脊,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下颌微微地抵着她的发顶,沉声道:
“哭出来吧,yoana。”
“把所有的委屈、痛苦、自责…都哭出来。”
“但哭过之后,你要记住,你是被爱着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你不能用别人的罪恶来惩罚自己,更不能否定,你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
在他的怀抱和话语的安抚下,齐诗允濒临崩溃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霎时间,她揪紧郭城的大衣外套,不再压抑,放任自己在他怀中痛哭失声,仿佛要将灵魂里所有的淤泥与污渍都冲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哭声止歇,只剩下细微的抽气声。齐诗允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郭城胸前,眼睛红肿,神情是宣泄后的虚脱与一丝茫然的平静。
男人依旧抱着她,没有松开,但动作更加轻柔。他能感觉到她情绪在逐渐平复,也能感觉到两人之间这份超越友谊的亲密已然触碰了某些界限。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心,落下了一个极轻却承载了太多未言之情的吻。
吻很短暂,一触即分。
如同一个隐秘的印章,也是一个克制了太久终于泄露的瞬间。
齐诗允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她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这个吻的含义,累到只想卑鄙地汲取这一刻虚幻的温暖与平静。
郭城缓缓松开她,扶着她在沙发上坐好,为她倒了一杯温水。而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稳,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拥抱和额吻从未发生。
须臾,他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得像兄长:
“好好休息,yoana。”
“别再看那些新闻,也再别胡思乱想。”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和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法律。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男人半蹲在她面前望着她,目光澄澈认真地仔细叮嘱。而齐诗允半个身子蜷在沙发里,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疲倦,却也透出一种经历风暴摧折后的异样安静。
“我去把饭菜再加热一遍。”
拿起遥控把电视节目换至轻松些的综艺频道,郭城进了厨房,轻轻带上门,在门后站了一阵。
他知道,刚才那个吻,已经越界了。
但他不后悔。
看着齐诗允在痛苦中自我否定到濒临崩溃的样子,自己无法再仅仅以朋友的身份袖手旁观。他要保护她,不止是身体的安全,更是要将她从那种毁灭性的自我厌弃中拉出来。
至于她心中,是否还装着那个男人…想到这,郭城思绪复杂,但也生出决心。
这一次,他不想再如当年那样无奈放手。
雷耀扬给不了她的安宁与稳定,他可以给。
时间还长,未来还远,他会耐心等待,等待风暴过去,等待伤口结痂,等待她…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看见始终守候在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