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凌晨一点。维港夜色被冬雾磨得温柔,灯火成线,船影如旧情,来来去去,不肯停泊。
宽绰露台上,派对还在继续。
萨克斯风飘渺,好似一声被拉得太长太慵懒的呵欠,狂欢情绪逐分冷却,空气里多了几分散场的松动感。贺词说罄,热络社交也隐现出光照下才能觉察的裂璺。
身边已有宾客陆续告辞,一场盛宴进入尾声。垂眸看了眼腕表,齐诗允也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往环形卡座外走,掠过几人,与在不远处送客归来的施薇迎面碰上。
“我送你回去。”
“不用。”
女人摇摇头,努力让略显涣散的视线聚焦:“我叫车。”
“你醉成这样,这么可以自己走?”
“我叫司机送你。”
施薇眉宇紧锁,不肯放手。
齐诗允没有再开口争辩,而就在这时,她手拿包里的电话震了几下,不是铃声,而是她预设的提示震动频率。
女人下意识地抬手按住,朝对方低声道:“我先去洗手间。”
施薇点头,正要陪同,她却笑着安抚:“我没事,好快回来。你忙你的。”
洗手间里,灯光明亮又刺眼,完全隔绝了外头的喧哗。
齐诗允立刻反锁隔间,取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眼底那股迷离醉意几乎完全褪去。
是一条加密讯息。
【版面已定,标题维持中性,明早一版。】
发送者:h。
她看完,只回了叁个字。
【按原案。】
几秒后,第二条讯息进来。
【雷义线,确认用“历史疑点”处理,不点名。】
她指尖停顿了一瞬,随即回复:
【保留所有时间节点,不删。】
发出之后,齐诗允没有再等回复,直接将手机关机,重新放回手拿包。
她抬眸,望着镜子里面挂薄红的自己,尽力保持呼吸平稳,唯有眼底深处那点绷紧的光,才能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幻觉。
接下来要去哪?回半山吗?
今天东英社有酒局雷耀扬一早就给自己讲过,两人当时也约定好,结束后各自回半山家中。
可她要如何回到他的怀抱里,装作无事发生,贪取他最后的温柔与爱意?此刻,占据她大脑的已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计划正在推进,不容任何动摇改变的按部就班。
还是回花园道吧,或者旺角的家也可以。
因为她已经想象不出,天一亮,她要如何直面雷耀扬。
可刚迈出洗手间的回廊,站在转角食烟的施薇看向她,勾起嘴角粲然一笑:
“看来我不用送你了,雷耀扬在楼下。”
听过,她心脏好似猛地一沉,酒醒突然了大半。
还未完全回过神,林舒雯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握着半瓶帕图斯,那张艳丽的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笑意:
“是我打电话叫陈天雄告诉他的。”
“在你去洗手间之前,我叫陈天雄同他讲你饮醉酒,在云咸阁。”
计划突然出现一点偏差,齐诗允一时语塞。而眼前的林舒雯则是一脸无辜,豪饮一口手中红酒,语气理直气壮:
“老公接老婆,天经地义啊!而且你这样…自己怎么回去?”
说话间,她心底那股落空愈发强烈,是一种迟来的确认感。
原来…这一夜真的走到这里了。
原来…她还是不得不去面对那个男人。
齐诗允在原地愣了几秒,厘清思绪同时,那丝尚未堙灭的感性也在一点点上涌。
也好…
既然已是最后一夜,既然她可以借用酒精作为伪装,那就让这场戏…演到底。
就在她调整好呼吸与情绪同时,雷耀扬已经几步踏入露台。
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叁件套,领带一丝不苟,外面套着深灰色羊绒大衣,但那眉宇间,带着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应酬疲色。
目光越过人群,他精准地锁定她。
齐诗允适时垂下眼,任由施薇牵着她走过去。
“雷生。”
施薇礼貌打招呼,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可能是太久没见大家,今晚高兴,yoana喝得有点多。”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齐诗允身上。
她不太敢直视他,微微低着头,身子靠施薇支撑着。但那难得的醉态,使雷耀扬眼神倏然软下来,上前一步,自然地从对方手中接过她。
“麻烦你照顾她。”
“应该的。”
他脱下大衣罩在对方身上,一手揽实她腰,让她靠向自己,另一手将领口拢好:“回家吧。”
齐诗允含糊低应了一声,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而来,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和烟草味。
顿时,她鼻子骤然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电梯门闭合,内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彼此相依的身影。齐诗允闭着眼,假装昏沉,却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发顶的视线,温柔又沉重。
车子就停在楼下,加仔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开门迎接。
后座宽敞,雷耀扬小心将齐诗允安置好,自己随后坐进来,对细佬嘱咐道:“返半山。”
“———不行!”
“去花园道!”
她一下子从座位上惊坐起身,那副蛮不讲理的醉态,把身旁的男人搞得一头雾水。加仔从后视镜里得到雷耀扬眼神默许后,按齐诗允要求转去花园道。
街道两旁,圣诞灯串明明灭灭,空旷车道上,与深夜的红色计程车擦身而过。
齐诗允脑袋偏靠在车窗上假寐。但她能清楚感觉到身旁男人的目光一直锁定她,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极轻地摩挲起她发烫的皮肤。
“今晚很开心?饮这么多酒?”
他低声问,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往他掌心靠了靠,像是寻求安慰一样。但这细微动作,让雷耀扬呼吸趋于停滞,随即,他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睡得更舒服一点。
车窗外,节庆灯饰划过视网膜,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
“诗允,merry
christmas……”
男人语调很低,似是自言自语,却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你休息好,后日我们就出发。”
这一刹那,齐诗允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倏然滑落一行,迅速没入他的西装裤布料里。
但幸好,黑暗替她掩盖了这一切。
那一行泪,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谎言,而是因为他还在认真规划未来。
而她笃定,这个未来里,已经没有自己。也是因为…她终于清楚意识到,自己正在亲手摧毁一个真正爱她的人。
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更紧地蜷缩在他怀里,贪婪地汲取这逐秒流逝的温暖。
对不起,雷耀扬。
我在利用你的爱,换取我走向毁灭前最后的温存。
我是个卑劣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