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师……”
话才出口,连孟开平自个儿都愣住了。
周遭热热闹闹,吴九竭力竖起耳朵倾身细听,奈何孟开平复缄其口,转而遮掩道:“我心里存了个天仙,梦中得见,至今不忘。”
好个油盐不进的!
吴九差点没喷出血来:“还真冒出神仙精怪了,拿老子的话敷衍谁个?”
孟开平板着脸,颇为认真道:“并没敷衍你。若不娶她,我今生有憾。”
疯言疯语。吴九白眼一翻道:“敢问孟公子,人家天仙凭何寻上你?难不成享腻了福,下凡来寻苦吃?”
孟开平沉思一番才道:“天仙未必事事如意,想是天宫寂寥无边,高处不胜寒罢。”
吴九阴阳怪气道:“你既见了她,如何不问问她名讳尊号,高居天宫第几重?”
听罢,孟开平居然未有语塞,侃侃而谈道:“怎的没问?只怕说来你又不信——我虽不识得她,她却候我良久矣。本是九天玄女身边专管宝籍的仙娥,因误失了兵法秘册,就被贬至观音座下修行,以赎其罪。她偶得观音大士指点,才知我到了凡间乱世,投了个痴愚凡胎。梦中她口口声声唤我什么国公什么王将,还曾有言,我与她是宿怨劫难,今生不知能否解怨释结。想来,我此生的姻缘就应在这里了。说不得我也是杀星降世,历劫罢了就回天上享福去了……”
前头撒帐结发,红枣桂圆满地滴溜溜打转。后头天花乱坠,男人倒豆子般洋洋洒洒说个没完。
“你的心也太大了。”
吴九嘁了一声,彻底不管他了,由他做梦发癫去。
“我看你不似天上杀星,倒似谁家坐骑!你要是能当上国公爷,咱们村头叫花子都能当皇上,我坐玉皇大帝的凌霄宝座!”
结发后便是两瓢合卺酒。汝饮一瓢,吾饮一瓢,葫芦不分,福禄绵延。
待到花烛稍灭,诸位宾客知情识趣地辞出,孟开平亦随人群向外,最后回首望了一眼。这一眼,望见了新人执手相对的两张笑靥。
他也不禁微笑。可再一眨眼,眼前霎时目眩神迷。
幕落幕起,悲喜倒悬。
鸳鸯帐下,阎罗殿内。被中恩爱,坟中枯骨。满屋红绸变作满屋白幡,并蒂盖头变作粗麻孝布,洞房前的盈盈笑靥变作灵堂前的涟涟泪容,那两瓢合卺酒则化作这一对木牌位,并排挨在一处,终于永不分离。
刘家二狗死了。而他的妻子,结结巴巴又不会写字的香椿,她连一件后事都没交代,就沉默又决然地上了吊,随他去了。
“……平子,你好好的,我明儿就走了。”
香烛纸钱全冷了,熄了,焚尽了。
孟开平抬起头,心如火煎,愤怒不解,红着眼质问他:“才拿下太平,你要走?明明打赢了,你玩什么急流勇退?”
吴九侧过脸,艰涩答道:“我不想打了……真的。不是寒你的心,平子,谁料到如此?就算攻下金陵,于我而言也没有分毫意义了。”
孟开平哑声道:“你是我兄弟,但我也是主将。不战而逃,依例当斩。”
吴九坦然颔首,随后扯笑道:“你觉得我怕死么?同你打到如今,咱们弟兄有哪一个是怕死的?你要用军法杀我,我没有二话,更不会怨你。”
我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头。至于死,我也不怕。只要……
只要你们不怨我。
一句不怨,让孟开平彻底没了气势。他怔忪,踉跄后退半步,旋即缓缓蹲下,抱头苦痛道:“是我对不住你们!是我太贪心!如果当初留在昌溪,如果当初不渡江,哪怕喂猪种地都不会……”
“平子,不是你的错。”
吴九上前大力拥住他,哽咽着,拍了拍他的背。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孟开平颓然立在原地,默默流泪。自从父亲兄长相继病逝,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是总有心伤,总有追悔,总有求而不得,得非所愿。
吴九松开他,抹干眼泪肃色道:“喂猪种地,忍气为奴,一辈子白活!平子,你是成大事的人。二狗他尽了力,希望你走得远。不要多想,往前看。毛虎阿毫还陪着你,还有沉大哥……”
“我送二狗和香椿他们回老家,在老家等着你。”
“等你衣锦还乡,等你来看咱们!”
衣锦还乡。
不敢还乡。
不破楼兰终不还,可破了楼兰,他更不敢回首多看。
哪怕将来成就大业,他的脚下,来时路上,江山背后,尽是同袍血肉铺就的富贵荣华。与其衣锦还乡,不如埋骨他乡,不见故人。
吴九最后叮嘱道:“出来后我才晓得,战场固然凶险,可真正凶险的其实是人心算计。为了金银财宝、军功头衔,结义兄弟也能反目成仇,甚至挥刀相向。这样的禽兽之举我从前真不敢想。他们的心深不可测,平子,你一定要当心。做可做之事,信可信之人。”
孟开平抿唇应下,交代了最后一件事。
“有朝一日我死了,不必送还昌溪,死在哪儿就埋在那儿罢,勿费家乡坟土。”
“我一辈子记着你们,记着你对我说的话。”
吴九带着兰芳和女儿走了。阿毫自从撞见了香椿缢死的惨状,整个人就变神思恍惚起来。夜里失眠,白日发昏,逢人便颠来倒去地叙旧,形容疯疯傻傻,没过多久就病倒了。
他清醒的时候不多,孟开平来叁回未必能碰上一回。反反复复熬了小半载,凛冬某日孟开平来,难得碰上他病症好转,还有闲心看书,看的正是他平素最爱的《孟子》。
一室苦药味弥久不散。阿毫半卧在床上,一见孟开平便笑吟吟道:“恭喜孟将军又立大功。提枪走单骑,轻取陈氏父子项上人头,反贼尽数伏诛矣。”
孟开平听他讲起话来很有条理,只当他病愈之期不远,不由喜上眉梢道:“连你也听说了?军中好事之人还真不少,越传越没谱。哪里是‘走单骑’?我分明领了一队精锐埋伏在半路截杀。陈埜先狡猾,很不好对付。”
阿毫听他诉说这一战的惊心动魄,微微笑道:“攻下金陵后,你要去哪儿?”
孟开平误解了他的担忧,宽慰他道:“放心,不管去哪儿都不会丢下你的。等你病好了,照旧来帮我管粮草。顶替你的照磨官换了又换,都不如你。”
阿毫默了片刻,还是点点头道:“混了半辈子,我连个秀才都考不中,唯在你眼里还不算无用透顶。平子,多谢你替我照看爹娘阿姐,你把自个儿的银子给了他们添家用,这些我都知道。”
孟开平毫不在意道:“嗐,莫说这些见外的话。他们几口人过日子不易,我一个独身汉,要钱何用?你好生将养就是。”
阿毫坚持坐起身,想将手里的那卷《孟子》塞给他:“我没什么回报你的,思来想去,不如教你识些字罢。将来你结交大官,总有用处。”
可孟开平却回绝了,重新把书放回他枕边,帮他掩好被褥。
“眼下精力不济,何必劳神费力?待你病好了再说。到时春暖花开,我领你去逛一逛金陵城,咱们正大光明从正门进,骑马坐轿都随你。还记得当年在练江岸边你说过的话么?你说,‘不知那金陵城中的秦淮风月是何等胜景’。等我打下来,我领你去瞧。”
“曲江花。宜春十里锦云遮……金鞍玉勒争年华。争年华。酒楼青旆,歌板红牙。”
秦观的《忆秦娥》一字未改,他们却改了名头。当年是官府通缉的反贼,进城必得藏头匿尾,而今却要占据江淮一片,名正言顺入主金陵了。
阿毫叹了口气,仓皇四顾,有些恍惚道:“原来,眨眼就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的眸光落在孟开平身上,轻声应道:“金陵春景,秦淮风月,一言为定。”
金陵是叁月打下的。
城破那日,福信被乱箭射死,有人惋惜,有人感慨,孟开平却深恶他死得太晚。
“……可惜阿毫死在二月。”
七七烧纸,毛虎撕了页《孟子》丢进火盆,絮絮念叨:“谁教这小子没福,又认死理,抱着书看了一夜,天亮就没气儿了……到死还念着他的之乎者也,圣人夫子又不救他,你说好不好笑?”
孟开平不说话。两人一人一卷,打算把书都烧给阿毫,结果撕到一半,其中一卷的某一页突然飘出张纸来。不偏不倚,不往火里落,刚好落在孟开平脚边。
孟开平捡起一看,上头干干净净写了八个字,他却不识。
“哟,这是给你留话呢。”
都是大老粗,毛虎瞄了一眼,也看不明白。孟开平便把字条仔细折好,妥帖收进了怀里,翌日叫了个师爷来问。
师爷定睛一看,张口便道:“正心正念,有始有终。”
孟开平坐在椅上,生生被这八个字震住,动弹不得。
正心正念,有始有终……
一支箭扎进肉里,越挣扎越放任,便会扎得越深。纵然拔得出,疮口也无法愈合如初,看一眼便忆一次,忆一次便疼一次。
孟开平半梦半醒,浮浮沉沉,直到箭簇从背上拔出那一刻,他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醒了!元帅醒了!”
大夫忙着给他止血。孟开平紧攥袁复的手,喘得厉害,断断续续问道:“毛……毛虎……他呢……”
似是梦中呢喃,袁复听不明白。一旁的于蝉却流着泪冲上来,伏在榻边回道:“二公子,毛虎他葬在广德了!”
大梦初醒,孟开平无声阖眼,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袁复单膝跪下,咬着牙道:“元帅,祝宗康泰叛乱,反攻洪都,洪都大小主政官员全部死难!沉将军那一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