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前几日在古寺外接应的暗卫首领,以及几名同样身着玄衣的暗卫。
他们个个气息沉凝,身手不凡,落地时几乎未发出声响,显然训练有素。
“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暗卫首领沉声道。
他抬眼见到赵栖梧安然无恙,面上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被赵栖梧护在身侧,一身狼狈的月瑄时,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疑,又立刻垂眸敛去。
赵栖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余寒未散:“无妨。洞内有个不长眼的东西,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是。”暗卫首领毫不迟疑,对身后两名暗卫略一颔首。
那两人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掠向山洞方向,片刻后,洞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随即再无声息。
“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赵栖梧低头看向月瑄,见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身体也在微微发颤,显然是惊吓过度,强撑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便有些支撑不住。
“能走吗?”
月瑄咬了咬下唇,尝试扶着树干站起来,可腿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刚起身便是一个趔趄。
赵栖梧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不再多言,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对暗卫首领吩咐道:“去最近的落脚点,要快。”
“是,主子请随属下来。”
一行人迅速隐入山林。
月瑄被赵栖梧稳稳抱在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度恢复些许意识时,月瑄只觉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滚烫难耐,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喉咙干得冒烟,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隐约能感觉到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而非山洞的冰冷石地,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并非檀香或山间草木气。
“水……”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嘶哑微弱。
很快,一股微凉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又用更小的匙羹喂入她口中。
水流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但身体的滚烫和沉重感并未减轻。
“太医,如何?”赵栖梧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回殿下,裴县主额头受创,瘀血内阻,兼之惊吓过度,风寒入体,这才高热不退,神志昏沉。下官已施针疏通,也开了退热安神的方子,只是……”
太医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赵栖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月瑄能感觉到,他问话时似乎离自己更近了些,那清冽的气息拂过额前,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县主这眼疾……”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谨慎,“头部受创,瘀血压迫经络,确有可能导致暂时失明。
“方才下官施针,已尽力引导瘀血散开,但能否恢复,何时恢复,仍需看瘀血自行吸收的情况,以及……县主自身的恢复力。”
太医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医者惯有的谨慎与一丝无奈。
赵栖梧静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潮红的月瑄脸上。
“本宫知道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道,“下去煎药吧,用最好的药材,务必让她退热。”
“是,下官告退。”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太医退下后,室内一时只剩下月瑄粗重滚烫的呼吸,以及赵栖梧指尖偶尔拂过她额头试探温度的微凉触感。
片刻,门口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赵栖梧收回手,目光未从月瑄潮红的脸上移开,只淡淡道:“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暗卫首领闪身入内,又迅速合上门。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月瑄,低声道:“主子,裴县主在此处的事,可要通知宁国公府?”
听到暗卫首领的问话,赵栖梧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月瑄因高热而微微翕动的长睫上。
就在他开口欲答之际——
“不……要……”
一道微弱嘶哑,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突兀地从榻上响起。
赵栖梧和暗卫首领同时一怔,目光齐刷刷转向床榻。
只见月瑄不知何时,竟挣扎着掀开了一丝眼缝。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上方,被高热烧得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异常执拗的清醒。
她嘴唇干裂,艰难地重复道:“不要……告诉哥哥……”
赵栖梧俯下身,离她更近了些,声音是柔缓:“为何?你兄长此刻必定心急如焚,若知你平安,方能安心。”
月瑄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高热让她的思绪有些混沌,但那股执拗却异常清晰。
她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抓,似乎想抓住点什么。
赵栖梧垂眸,将自己的衣袖一角递到她手边。
月瑄的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衣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紧紧攥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要告诉他……我在哪……”她急促地喘息着,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泪水滑入鬓角,“就说我没事……很安全……让他别担心……别来找……”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高热的沙哑和坚持。
赵栖梧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自己衣袖,骨节泛白的手指上,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暗卫首领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妄加揣测。
月瑄见他久不回应,心里越发焦急,眼眶迅速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滚烫的脸颊滑落,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哀求:“求您了,殿下……别让他来……别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哥哥若是看到她这般模样,会如何自责,如何心疼?
她不想让哥哥再为她担惊受怕,更不想让哥哥看到她如此脆弱无用的样子。
而且……月瑄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对此刻这短暂安宁的贪恋。
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公主殿下身边,她又要独自面对什么?
国公府里的那些目光?
对妹妹裴星珺的复杂心绪?
还是这双不知能否复明的眼睛带来的无边恐惧?
至少在这里,在这位与她共患难的公主身边,她能感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好像已经依赖上这种,在公主身边的安全感,她有点不想离开。
赵栖梧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和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倔强与依赖的神情。
那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他心口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一想到她要离开,回到宁国公府,回到裴曜珩的羽翼之下,甚至可能在眼睛恢复后,与他再无瓜葛,他心底深处竟莫名生出一丝极为陌生的、强烈的不适。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清晰,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压下那丝异样,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的泪痕,动作是罕见的温柔。
“好。”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本宫答应你。只让人传信给你兄长,报个平安,不提此地,不提你眼疾,只说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怀,也无需寻来。可好?”
月瑄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泪水却流得更凶,像是终于得到了承诺,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只剩下全然的信赖和委屈。
“嗯……”她哽咽着点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又重新无力地阖上,只是手指依旧没有松开他的衣袖。
赵栖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任由她攥着,对暗卫首领吩咐道:“按她说的办。派人去宁国公府递个稳妥的口信,就说裴县主一切安好,暂时栖身于一处安全所在静养,不日将归,让世子宽心,切勿大动干戈寻人,以免打草惊蛇,反生事端。”
“是,殿下。”暗卫首领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夜深了。
汤药已喂下,太医也再次施针退热,内室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和宁神香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