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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逃往春天(2 / 2)

裴清听到这句话,立刻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来得很快,也很突兀,灿烂得有些刺眼。她从陈珂怀里直起身子,声音甜得像蜜:“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裴豫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笑容甜美、标准、无懈可击,可它不来自心底。它来自交易达成后的满意。裴豫的胸口钝痛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想要回应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微微点了点头,轻轻问:“要不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爸爸……最近没有那么忙了,也想试着照顾你……”

裴清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她又往后缩了缩,重新依偎进陈珂怀里。陈珂立刻紧紧抱住她。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豫,警惕和防备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他不是她的父亲,而是一个随时会伤害她的敌人,需要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防备。

裴豫终于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也对。”

她又凭什么相信他呢?

他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喉结微微滚动,像彻底被抽空了力气:“陈珂,你可以带她去你那里。照顾好她。”

话音落下,裴清立刻惊喜地尖叫出声。欢呼声清脆、明亮,在压抑沉闷的客厅里回荡开来。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陈珂,灿烂地笑着——终于不再是那种甜甜的、假假的、表演式的笑——纯粹,明艳,不掺任何杂质,阳光一样耀眼。陈珂也在看她。他也弯了弯唇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像水墨画上忽然透出的一抹暖色。

裴清挣开陈珂的怀抱,丢下一句“等我”,就跑上楼。这个奢靡、华丽、寒冷的洛可可风格的房间,她终于要说再见了。她什么都顾不得收拾,只匆匆翻找出手机、证件、钥匙、银行卡塞进包包里,又抱上小熊骑士,就噔噔噔跑下楼。陈珂站在楼梯口等她,少年长身玉立,眉眼柔和,遥遥地对她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她还没到他身边,就远远地伸出手——指尖接触,两人立刻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她拉着陈珂朝外面跑,跑得那样急,生怕再晚一秒钟裴豫就会改变主意。他们穿过满地狼藉的客厅,踢开地板上的碎玻璃,掠过神色各异的裴家人。她直直望向那扇敞开的门。门外夜色正浓,路灯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细密的雪花还在飘落,在灯光下像是一颗颗碎钻,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真是一个很美的夜晚。适合私奔。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一起穿过客厅,跑过门廊,跑下台阶,跑过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雪地。

没有回头。没有再见。他们一起跑出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跑出了那座冰冷的、华丽的宅邸,跑进了那片下着小雪的夜色里。

一直跑出别墅,他们才停下来,对视着。裴清的脸颊泛着粉,她有点喘;陈珂呼吸均匀,但白皙的脸上也有点淡淡的红晕,像是也有点兴奋。两人相视一笑。

“快走快走。”裴清催促着。陈珂拿出手机想叫车,却被裴清按住了。她指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光:“哥哥,我们骑自行车回去!你载我!”

陈珂看着她眼底那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期待和欢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清清,会冷的。”

“我不怕冷。”

“路很远。”

“我不怕远。”

“车很旧,坐着不舒服。”

“那也没关系!”

陈珂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地点点头。他解下自己颈间的围巾,对折后铺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又脱下棉外套,抖了抖上面沾的雪粒,不由分说地裹到了裴清身上。他个子很高,衣服很大,能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裴清挣扎着要往下脱:“哥哥,你会冷的。”

“我骑一会儿就热了。”陈珂按住她的手,跨坐在自行车上,长腿支着地,“穿着厚衣服反而会捂出汗,更容易感冒。来,上来。”

她用力点点头,乖乖地坐上后座。他确认她坐稳了,才踩下踏板。老旧的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自行车在雪地里缓缓动起来。风迎面吹来,裹挟着细小的雪花和清冽的气息。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街道安静极了,只有链条转动的声音、雪被碾过的窸窣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裴清坐直了身体。她慢慢松开了抓着他衣摆的手,双臂大大地张开。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从她的袖口灌进去,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感觉,感受着自由的味道。她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终于被放了出来,第一次展翅飞翔。

她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张扬、毫无顾忌,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很远。

“陈珂——”

她大声喊他的名字。

“我好开心——”

陈珂没有回头,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似乎也带着点笑意:“抱紧我的腰,小心掉下去!”

裴清这才终于收回了手,老老实实地从背后环住了陈珂的腰。她的手臂环得很紧,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他的后背上,脸颊埋进他毛衣的纹理里,感受着温暖的体温。他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脊背宽阔,像一堵可以永远依靠的墙。她能感受到他骑车的动作带动的肌肉起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散开,又被新的白气取代。她用鼻尖蹭着他的后背,深深呼吸一口他身上干净的冷香。

“哥哥。”

“嗯?”他应了一声,呼吸有些喘——开始上坡了。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风声呼啸,链条哐当作响。他微微站起来些,用力蹬着这段上坡的路:“会。”

他只说了一个字,那样笃定干脆。

裴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自行车车轮碾过积雪,压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路两旁的行道树上积着绒绒的雪,偶尔有一两辆车从他们身边驶过,灯光照亮两人的身影,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她曾经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这条路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可是现在,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觉得——就算这条路再长、再远、再冷,她也一点也不怕了。因为坐在前座的这个少年,用他的肩膀,为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雪。

裴清睁开眼,从他肩膀的侧面望出去。前方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路灯的光连绵成一条暖黄的光带,映着满地金灿灿的积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也许会是一个昏暗的、老旧的、连电梯都没有的筒子楼;也许会有一个堆满课本的书桌,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一个需要烧热水才能洗澡的卫生间。

但那里有他,就够了。

身后那座华丽的别墅越来越远,远到变成模糊的光点。前方的路还很长,天上还飘着细碎的雪,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了。裴清收紧了环住他腰的手臂,把脸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嘴角弯起一个幸福的弧度。

她的少年,就这样,在立春这一天,勇敢地带着她,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零落的灯火,穿过她十八年来所有孤独冰冷、不安恐惧、不被爱的回忆,穿越漫长的严冬,奔向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