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然后转身,拉开病房的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她面前合上,走廊里的灯光在门缝里一闪而过,紧跟着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
陈珂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他从住院部的大楼里冲出来,围巾的一端被风扬起拍打在他的肩上。他的脚步又大又急,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从医院的花园小径上穿过,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夜空。他呼吸很急促,白气在路灯下迅速消散,目光锁着前方,公交站台的灯光在夜色中亮着,一辆公交车正从远处的路口拐过来,车身打着刺眼的前灯,慢慢驶入站台。
他跑得更快了。鞋底踏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几乎是在用冲刺的速度向前奔跑。冷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跑过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跑过站台上等车的人群,在公交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伸出一条腿,卡住了门。
“等一下——师傅等一下——”
他终于上了车。
司机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小伙子每天都在跟末班车玩命“又是你呀,明天早一点嘛,不要卡着时间了。”然后踩下油门。公交车发出沉闷的引擎声,缓缓驶离了站台。
陈珂刷了卡,在车厢里找到一个站立的空间,抓住头顶的扶手。车上人不少。这个时间点,有刚回家的上班族,有去医院陪完病人的家属,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有抱着孩子打瞌睡的年轻女人。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车窗上水汽蒙蒙的,外面的街灯被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靠在扶手杆上,胸口还在起伏着,呼吸尚未平复,额前的刘海被寒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翘着。他抬起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安静站在这个拥挤嘈杂的深蓝色车厢里,像一株从淤泥里生出的青莲。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将他的脸庞从明亮带入暗影,又从暗影带入明亮。气换匀后,他一手拽着公交车的扶手,另一只握着单词本,低着头,唇无声地动。
裴清曾经问过他:“陈珂,你每次都这么跑,真的能赶上末班车哦?”
陈珂认真地回答道:“当然了,我很幸运的。”
裴清不这么想,他是个运气很差的人,他如果真是个幸运的人,就不会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七岁失去母亲,还在读书就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在最好的年华里过着最辛苦的生活。似乎老天爷还嫌他的苦难不够,还要他被裴清盯上,不像笼中鸟一样囚禁,被拖进混乱不堪的感情里,被折腾了一大圈,还要泡在医院里,照顾随时会发疯的她。他的命已经很苦了,几乎比她认识的所有人过得都要惨。
可他说他幸运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他看着她时,眼眸里是温柔的光。
“那你真的好厉害哦。”她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陈珂从地铁站出来后,还要再走上两公里才能到家,他沿着那条熟悉的、没有路灯的窄巷子走进去。老旧筒子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沉地立着,有几扇昏黄的窗户还亮着灯,他爬上五楼,动作尽量放轻,怕吵到已经睡下的邻居。铁门上的锁有些生锈,他用钥匙转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涩涩的“咔哒”声,他每天都会在心里想着要买点油来润一润,可第二天又都会忘记。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外公和外婆的房门紧闭着,他们已经睡了。陈珂换下鞋,先去外公外婆的房门口听了一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放下心来。
已经十点半了,然后他的夜晚才真正开始。他先走进厨房,将明天早餐要用到的米淘好,放在电饭煲里预约好时间,把将外公明天要喝的中药从冰箱里拿出来,用纱布袋装好的,放在一个小砂锅里,慢慢地熬着。中药的特殊气味很快在厨房里弥散开来,苦涩的、沉郁的,像是这座老房子本身的气味。在熬中药的时间里,他开始洗衣服,他家用的还是那种很老的旋钮式洗衣机,一转就会吱嘎吱嘎地叫起来,不是全自动的,要自己拿出来漂洗,脱水,洗完衣服,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将衣服拧干,拿到阳台上晾好,又将衣角拉平,确保不会皱成一团。
晾完衣服,他回到厨房看了看中药——火候刚好,他将砂锅端下来,将药汤滤进一个保温杯里,放在餐桌显眼的位置,外公明天起来,热一热就可以喝了。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十一点过十分了。他这才有时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小小的台灯被他按亮,暖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摊开的课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开始学习,高中生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和刷不完的题。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数学模拟卷,埋头做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深夜唯一的声音。
他做得很认真,遇到难题时会停下来蹙眉思考,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翻一下课本确认公式。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泛白,在台灯的照射下
他太累了。这一点,他从来不说。但身体是骗不了人的。那些被他用意志力强撑起来的清醒和从容,在无人的角落里,会像沙堡一样悄然坍塌。在地铁上的时间,是他唯一可以名正言顺“浪费”的时间。如果幸运的话,他能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保温袋放在腿上,外套裹紧一些,靠着车厢的玻璃窗,闭上眼睛,列车在轨道上疾驰,发出规律的、沉闷的轰隆声,车厢里的灯光在眼皮上投下橙红色的暖光,晃动,模糊,像是摇篮,他几乎一下子就睡着了,呼吸会变得平稳而绵长,微微蹙着的眉头会舒展开来,他睡着的模样很安静,累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歇下来了。睡眠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他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就要起床,这是雷打不动的,因为他要在七点之前把所有家务做完,把外公外婆的早饭准备好,才能出门打工。所以他每天晚上的睡眠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六个小时。这六小时里还经常会被噩梦打断,有时候是去世的母亲躺着病床上,有时候他们住过的那间公寓,裴清躺在地上,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把白色的裙子染成红色,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空洞无神,已经没了呼吸。
他从不跟裴清说这些。第二天下午,他依然会准时出现在她的病房门口,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从容。好像他昨夜睡得很好。好像他在地铁上没有睡着坐过站,好像他回去之后不用熬夜做家务学习。
裴清心疼他,他要做那么多事情,有那么多的压力,像是不断滚滚而来的巨石,一个接一个压在他身上,卸下这一块,还有那一块。但是他从不喊累,从不抱怨,他像是一棵顽强的竹子,能咬着牙顶开坚硬的石头,勇敢地向上生长,深深地扎根地下。他会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不管前方有多上荆棘,脚上坠着多沉重的镣铐,什么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她也知道,他也需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怜悯,内疚,自责,他需要她站起来,从泥沼里爬出来,握着他的手,一起向更光明的远方,永不停歇地奔跑。
他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裴清开始乖乖吃药,配合心里疏导,认真做复建,每当被那些痛苦的情绪吞噬的时候,她都会想,身边有这个人在,她还能再和这个操蛋的世界战上几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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